54稻海白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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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我心里发慌,跑去告诉奶奶,奶奶一听,鞋都没穿好,扯着嗓子喊人。堂叔带了几个壮汉子,打谷场上抄了扁担,我跟在后头,一群人往最远的那片田跑。
堂叔一边跑一边喊麦穗的小名,嗓子喊劈了还喊;几个壮汉子分作两拨,沿两条埂子往里插,扁担头拨着稻子,哗哗地响。
跑进田埂,热浪扑脸,地气在眼前晃;田埂窄,两边是齐腰深的稻子,沙沙地响。我喘着气,看见麦穗了。他不动。
他站在田埂尽头,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脸朝着田深处;他面前那片稻子倒伏了一片,中间露出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的石板塌了半边,黑黢黢的,那白东西就立在井边。
离得近了,我看清了它。
那是一根很长的白竹竿,竿顶绑着一幅旧白布,布让风吹日晒,褪得发灰;竹竿底下用几根木棍撑着,插在泥里。不知是地下暗流还是地气,那竹竿轻轻地颤,白布一扭一扭;走近了看,它一点也不吓人,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布是新洗过的,白得扎眼,在一片荒田中间,干干净净。
麦穗还是不动,堂叔大着胆子上前拍他,麦穗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井边倒。他没应。堂叔一把抱住他,麦穗眼睛睁着,眼神直直的,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额头上烫得吓人。
堂叔后来跟我们讲,他抱住麦穗时,麦穗浑身滚烫,肌肉绷得发硬,两只眼睛盯着白幡,瞳仁都不转。他喊麦穗小名,喊了十几声,麦穗一点反应没有;堂叔是庄稼人,不懂医,只当是撞上了邪,心里发怵,手却不敢松。他说那阵子他反倒信了几分白幡仙。直到他把人背起来,鼻子撞到麦穗脸上,闻见满头的汗味,又看见麦穗脖子上一片片的痱子红,心里才回过味。这是日头底下晒狠了,中了暑。
堂叔把他背起来,几个汉子护着,一群人赶紧往回撤;跑过那白幡时,我到底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
白布扭到一边,露出后头的井;井口石板上,模模糊糊刻着字,让青苔盖了大半。我只看清一个字,像个"念"字。井沿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露出半截褪了色的红头绳,红得发暗。
那天夜里,麦穗发了一夜高烧,满嘴胡话,一会儿说白,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笑着喊人。奶奶坐在床边,拿蒲扇给他扇,扇着扇着掉眼泪。
我守在旁边,亲眼看着麦穗折腾,他烧得脸蛋通红,汗把席子洇湿一片。堂叔去请了村医,村医拿针,又熬了藿香的汤药,撬开嘴灌下去。麦穗喝了药,吐了两回,吐完昏昏沉沉睡过去;村医说亏得送回得早,再晒半个时辰,人就要出事。他说这是暑热入心,往后再不许这娃正午往田里疯跑。
后半夜,麦穗忽然清醒了,抓着我堂叔的手,说了一番话。
他说他举着望远镜看那白幡,看着看着,天旋地转,田埂、稻子、白布全搅在一处,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走,脚不听使唤,一个劲往田深处迈;他听见井那边有人喊他,声音细细的,喊他小名。他走到井边,看见井口蹲着个小娃,穿一件红肚兜,冲他招手,让他下去玩,说下头凉快。他一只脚都踏上石板了,是堂叔那一巴掌,把他拍醒的。
满屋子人听得头皮发麻,奶奶却忽然捂住脸,呜呜地哭出了声。我们都怕。
第二天,奶奶把我们一家子叫到堂屋,头一回,把那口井的事说了。
她说那口井,是早年间田里的老水井,后来开了新河,井废了,没人填。她自己生过两个娃,头一个是闺女,比我爹还大;那年她下田,把四岁的闺女放在田埂上玩。一转眼,娃没了。找到时,人掉在那口废井里。奶奶说,她男人要把井填了,她拦着没让。
我们都愣住了,奶奶抹着眼泪说,她不填井,是她糊涂。谁也没问。她总觉着填了井,娃就真没了;她年年洗一幅白布,绑在竹竿上,插在井边,替她的娃招魂。
她说起那个闺女,小名招娣,生得白净,爱笑,四岁上会奶声奶气地喊娘。出事那天下田割稻,她把娃放在田埂树荫下,拿一顶草帽盖着脸;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她直起腰来送水。草帽还在,娃没了;田埂上一串小脚印,歪歪扭扭,通到那口废井边。奶奶说她趴在井口喊,喊破了嗓子,井里只有水回声。
奶奶说,村里老人都知道这事,可怜她,帮着瞒着;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寡妇拉扯我爹。夜里想闺女想得睡不着,就摸黑走到井边,坐上半宿;后来年月久了,知情的人陆续走了,白幡留在荒田里,越传越邪,就传成了扭来扭去的白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