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蓼北末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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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后一条帖子发出去的时候,车窗外的山已经黑透了。





先说明白,我不爱出风头。那天夜里的事,我原本只想找个地方记下来,免得自己吓自己,吓出毛病。我选了本地一个老论坛,专讲乡野怪事的板块,随手注册了个号,名字叫连枝。我从上车写起,一条一条往下更,都是大白话。后来帖子让顶了好几年,那是我没料到的。





那天我加完班,已经夜里十点半。





盘账那日其实有些兆头。傍晚落了一场急雨,天黑得比平日早,老巷里的灯坏了两盏,铺子门口湿漉漉的。东家盘完账,额外多塞给我几张零钞,让我路上买口热的,我去巷口馄饨摊,摊子已经收了。矮桌矮凳倒扣在墙边,洗碗的大盆也端走了,只剩锅里一点余汤冒着热气,没吃上。饿着肚子往车站赶,风顺着河沿灌,吹得布招牌啪啪响,凉透了。后来我常想,人又乏又饿,最怕的就是黑夜里多出来的一点动静,心思先怯了一半。





我在云屏桥南一家布行做账房,铺子在老巷子里,规矩旧,月底盘账总要熬到深夜。我家在蓼村,进城四十分钟的小火车,末班是十点四十,我抱着账册跑到站,车刚好进站。绿皮车厢,旧得很,座套是蓝绒的,磨出了油光,我习惯坐第三节靠窗的位子,一坐下就犯困。





上车时我留意了一眼站台,钟指着十点四十,检票的老贺头照例打哈欠,手里的铁夹子碰得咔咔响。他见我还点了点头,嘟囔一句,说这么晚又是你,慢走,这是我那晚最后一桩确定的事。





车开了,我靠着窗迷糊,也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心里先觉出不对。





这趟车我坐了两年,沿途几站,到哪站走多少分钟,我闭着眼都清楚。云屏桥往蓼村,中途停两站,头一站十二分钟,第二站再九分钟,我醒过来摸出表看,已经走了三十多分钟。车一次没停。





车厢里的灯昏黄昏黄。我抬头看,满车厢的人,一个都不认得。全是生脸。





不是那种正常的不认得,我坐了两年末班车,虽叫不出名,几张熟脸总见过。卖夜宵的老汉,下工的织娘,背着工具的木匠。那晚一个都没有。满车厢的人都低着头,安安静静,车晃,他们也不晃。我对面坐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手里举着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报纸挡住半张脸,我盯着那报纸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他一直没翻页。一页都没有。





车窗外也不对,进城这段路两边是灯火,再荒也有村子,总有光。那晚窗外黑得纯粹,偶尔掠过几棵树的影子,别的什么都没有,铁轨的响声也变了调。空,闷,像车跑在一个很长很空的地方。





我心里发毛,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是满的,可任何认路的软件都打不开。定位的小圆点转了半天,定在一片空白上,四周没有路,没有站名,什么都没有。一片白。





我打开论坛,手指哆嗦着发了第一条:我是不是上错车了,这趟车开了三十多分钟没停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帖子很快有人回,有人让我看车厢连接处的线路图,我站起来走过去。图还在,玻璃框着,我从云屏桥数起,一站一站往下看。看到末了,浑身的血往头上涌,线路图的终点标着两个字:蓼北。





不是蓼村,是蓼北。这名字我从没见过。





车就在这时候慢下来,停了。





广播沙沙响,一个女声,平平板板,报站:蓼北站,到了。车门嗤的一声开,外头是一个站台,白瓷砖,孤零零一盏路灯,灯底下立着站牌。我探头看站牌,黑字白底,蓼北。站台上一个人没有。就我一个。





站台上风大,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高的齐膝,站台尽头连着一个隧洞,洞口黑着。路灯是老式的玻璃罩,灯罩里扑着几只飞虫,我打量那地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眼熟。不是来过的眼熟,是像见过它在什么旧照片里,白瓷砖,隧洞口,一盏灯。简简单单,看着让人发空。





我没敢下车,车门停了一会儿,关上,车又往前开。就这么过去了。





车门刚关拢,我眼角余光扫到站台边上立着一样东西,半人高,像个石桩子。车开了,我没看清,后来我才知道,那多半是线路所的里程标,旧站上常见。





我回到座位,手冰凉,接着发帖:到了一个站,叫蓼北,地图上没有,站台上没人。回帖一下多了起来。有人让我千万别下车,有人让我找乘务员。





回帖里七嘴八舌,有人讲他爷爷坐过一趟夜车,一觉睡过站,醒来满车厢的人都穿着旧年月的衣裳。有人让我数座位,说数清楚坐了多少人,有人让我把鞋脱了,脚踩地板,试试是不是真的。我那时又怕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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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了两条照做,我数对面的人,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不是数不清,是那些人一个姿势不动,我眼睛一移开,就拿不准刚才数的是谁;脱鞋踩地,地板是凉的,实实在在。是真的。这反倒更让我害怕,说明车是真车,地是真地,不对劲的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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