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查事故是假,拿人是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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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提举司廨舍偏厅里只坐了沈彦昭一人。案上摊着几份汴河堤的旧牍,他翻了两页便搁下,端着茶盏出神。窗外廊下有吏人走动,靴声橐橐,远处传来木夯砸土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口上。
门帘一掀,苏婉娘进来,褙子下摆沾了些廊下的浮灰。她手里抱着一卷工料单,往案边一坐,也不客套,径直把单子铺开。
“你看看这个。”
沈彦昭凑过去,见是汴河堤隧道段的工料验收文帐,密密麻麻写着土方、木撑、灰浆的数目,边上用朱笔勾了几处。他不解:“这是刘大郎那段的?”
“是。”苏婉娘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何清源走之前画的中线,回来复测,偏了七尺。弓背朝西。”
沈彦昭眉头一皱:“测量失误?”
苏婉娘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一撇,像笑又不像笑:“我在帐房看了三年工料单,放线偏个一尺两尺,是手生。偏七尺??足下可知七尺是多少?掘进面宽不过丈二,中线偏七尺,那是把半个隧道挖到石壁上去了。”
沈彦昭脸色沉下来。
“何清源临行前把复测托给了器用房的人,那人忘了去。”苏婉娘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可你想想,何清源不在,放线的人是谁?谁许他不等复测就自行开掘?这底下若没个主使,一个揽工头哪来的胆子?”
沈彦昭把茶盏往案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刘大郎这蠢货!某早叫他安分,他偏要揽这揽那,如今捅出漏子,倒叫旁人看某的笑话。”
“你骂他无用。”苏婉娘声音不高,“他不过是个出面的。某问你??赵二的土方,是谁转手给他的?”
沈彦昭一怔。
“赵德昌。”苏婉娘一字一字道,“吏房勾当官,赵德昌。他带赵二去见揽工头,把汴河堤一段土方转手给了赵二。赵二拿了定钱,自行放线,掘进一个月无人复测。如今中线偏了,雷火青要写禀帖,陶文远要打点,刘大郎认罚??可这转手的源头在哪?”
偏厅里静了片刻。廊下靴声又起,一吏人探头进来送文牍,见二人对坐,忙缩了回去。
沈彦昭缓缓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忽地笑了。那笑不深,只在嘴角挂着,眼里却亮起来。
“赵德昌……”他低声道,“擅自同意转手。吏房的手伸到工房的地界上来了。”
苏婉娘看着他,不接话,只把工料单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朱批:“这是雷火青昨日报上来的初稿,‘复测未及’四个字,写得很巧。若照这个报上去,都水监追下来,只追到何清源那个忘了去的同僚头上,顶多罚几贯钱,隧道纠偏了事。可若有人问一句??赵二凭什么拿到这段活?谁点的头?”
沈彦昭的手指停住了。
“你再看这里。”苏婉娘又翻一页,“赵二领定钱的领状,画押的是吏房一个书办,不是工房的人。越科揽工,私相授受。”
沈彦昭霍然起身,在厅里踱了两步,幞头下的额角微微见汗。他停住脚,回头看着苏婉娘:“赵德昌与韩崇古有旧。”
“何止有旧。”苏婉娘把单子合上,抱在怀里,“韩副提举在运使面前力荐程文远,赵德昌与程文远又是同科出身。你查赵德昌擅自转手,韩崇古能脱得了干系?至少也是个失察。”
沈彦昭慢慢坐回去,端起冷茶呷了一口,又放下。他盯着案上那叠旧牍,半晌,低声道:“某明白了。”
“明白什么?”
“事故要查。”他抬起眼,目光沉定,“但不能按雷火青那个法子查。不能只查测量失误,要查转手。查谁许赵二揽工,查谁越科画押,查谁把工房的活分给了吏房的人。”
苏婉娘点头:“借查事之名??”
“行排挤之实。”沈彦昭接上,声音压得更低,“赵德昌这人,某忍他许久了。公举会上他骂陶文远首鼠两端,当众扫某的面子。如今他自己把短处送到某手上,某若不接,倒对不起他。”
苏婉娘把工料单重新铺开,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蘸了墨,照着单子上的数目飞快地抄录。她写字极快,笔锋细而稳,一行行小楷落在笺上,边抄边道:“工料单正本收在工房案卷里,某这里留一份副本。你批文的时候,只消写‘严查擅自分头承揽、越科私授’几个字,不必提赵德昌的名字,叫上头自己去想。”
沈彦昭点头,走到案前,提笔在笺尾批了两行。他写罢,搁笔看了一遍,又递给苏婉娘:“你瞧这样可使得?”
苏婉娘接过一看,笺上写着:“隧道中线偏差,非止测量之误。查有无擅自分头承揽、私改放线情弊,据实回禀。”
“使得。”她把素笺折好,收入袖中,“我这就去备一份完整的工料单副本,连同赵二领定钱的领状抄件,一并附上。”
沈彦昭又叫住她:“慢着。你遣个人去南薰门外别院,给潘文远传个口信??就说我晚间在会仙楼等他,有要事相商。叫他莫声张,一个人来。”
苏婉娘应了一声,走到门帘处又回头:“刘大郎那边,你打算如何?”
沈彦昭沉默了一瞬,摆摆手:“先不管他。他认错自罚也好,打点使费也好,都由他去。某要的是这条线??从赵二牵到赵德昌,从赵德昌牵到韩崇古。刘大郎不过是个由头。”
苏婉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掀帘出去了。帘子落下,偏厅里又只剩沈彦昭一人。他坐回案后,把那叠旧牍重新翻开,手指在“吏房”三个字上停了停,慢慢笑了。窗外木夯声又起,一下,一下,比方才听着顺耳了许多。
次日一早,沈彦昭到提举司廨舍,先将苏婉娘誊好的工料单副本与赵二领定钱的领状抄件并在案上,又把雷火青昨夜送来的那份工料偏差禀帖翻出来重读一遍。禀帖措辞果然如陶文远所议,只言“复测未及,参照旧签稍有出入”,一句也未提转手之事。
沈彦昭提笔蘸墨,在禀帖末尾批了一行:“隧道中线偏差,非止测量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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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严查有无擅自分头承揽、私改放线情弊,据实回禀,以正工纪。”
写罢,他搁笔看了一遍,又取过一张便条,写了几个字,唤来当值书办:“将这份禀帖连批文,送副提举廨舍韩相公处画阅。”
书办应声去了。沈彦昭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心里清楚??韩崇古必然拦这一道。
果然,不到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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