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卷?天下变第五章 昏礼红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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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元年三月。
他们从函谷关到长安走了十一天。
陆昭后来在竹简上记得是十一日,但实际走起来的感觉远不止是十一天那么短。
他们的队伍出了函谷关,沿着崤山北麓往西走,这里的官道窄,两边都是黄土崖,枯草疏疏的相互打着。
人走在路上,一不注意头发和肩膀上全是土,从狭窄的通道走过去的时候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黄色的。
百姓们比军队走得慢,各种抱孩子的和搀扶老人的都挤在路上走不动。
虽说西凉兵在催促着,但前面挤的紧也没办法。
第三天过了陕县时,陆昭帮了一位宫女逃离了,那个人他也听吕布说过。
这些坐在路边的老人一动不动,后面的人绕过去也没反应,一路上越来越多人趴在沟里,有的还仰面朝天,而现在陆昭也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土。
陆昭看着一些孩子饿死,母亲抱着孩子走,她走着走着,孩子又不哭了,不哭就是死了。
旁边的人都叫她放下,她摇摇头,但接着母亲也不动了。
他没办法拯救所有人,他只能做的是看着并州军里的所有人。
他一旦把粮分给他们之后,他们便会一拥而上的抢夺。
陆昭骑着黑云上从这些人身边走过,他不是不想听,他要对并州军负责。
他只能默默的记住这一幕。
第五天夜里,他蹲在路边吐了一次,但胃里空空的,没什么东西可吐,他手抖着拿袖子擦嘴。
吕布在后面看着他的时候,他正在路边上:“怎么了?”
“吃了几块冷饼,胃有点不舒服。”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
吕布从鞍侧拿出水囊,拔开塞子:“喝口热水,这是郝安今天早上烧的,还温着。”
陆昭喝了两口,把水囊递还。
吕布又往前走了几步,陆昭已经跟上来了,他默默记住了。
他们在第十一天的时候到了长安。
长安的城门洞深,走进去的时候光线暗下来,但出了门洞,眼前就豁然开朗,街宽巷窄。
两边都是坊墙和宅院,屋脊连着屋脊一直延伸到远处。
董卓的车驾现在已经进城了,百官跟在后面,一个个灰头土脸,朝服上都铺满了灰。
百姓们一群群的涌进城门,然后被西凉军拦着,按坊分配。
有些坊已经满了,他们进不去,就只能蹲在墙根上等着。
而并州军被董卓安排到了城北。
城北处有一处旧营房,是前朝禁军留下的墙,塌了半边,但好歹有墙有顶。
张辽带着人把这些营房给收拾出来,漏的地方拿着茅草给盖住,然后塌的墙拿着土坯给补了。
并州军的几千人挤在里面,虽然人多,但显得不怎么挤,各人还在相互打闹着。
吕布没有住在城北的营房里。
董卓在城西的永宁里给了他一座宅子。
那是一处三进院落的宅子,在这以前是一个黄门侍郎的,黄门侍郎跟着董卓迁都,然后被董卓给杀了,罪名是私通关东,实际上他只是在路上跟袁绍的信使说了两句话。
陆昭搬进去的时候院子里还有黑灰色血迹,他拿着水冲了两遍才给冲掉。
“这宅子不干净。”郝安靠在门口看着门槛上残留的痕迹。
“干不干净的?能住就行。”吕布把佩刀解下来放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在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尝了一口:“不过水还行,比洛阳的甜多了。”
陆昭把正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后,然后提笔写着:“初平元年三月,布迁长安,封都亭侯,赐宅永宁里。昭随入。”
他走到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那棵树才刚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叶在风里晃动着。
长安的风和洛阳的风以及五原的都不一样,这里的风干燥,带着土腥气。
陆昭说:“都亭侯。”
吕布听见他嘟囔说:“嗯。”
“董卓又封你了,封你做什么?”
吕布把手上的水甩干净:“封我做他的一把刀。”
“都亭侯,食邑五百户。董卓说的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拿着绳子拴着我。”
“那你打算跑吗?”
吕布直勾勾的看着他:“我跑不跑?难道不是由你说了算?”
陆昭没理他,他转身就进了书房里,继续写着并州军文书。吕布也跟了进来,在他案前坐下来,两条腿伸着抵着他的腿。
“张辽今天来了一趟。”吕布说。“他说,城北的营房的墙又塌了一面,他们人去补的时候,补墙的土坯不够,跟西凉军的借了二十多块。”
“跟西凉军借的要还回去。”
“那些西凉营的人说不用还,还说并州军穷的连土坯都买不起。文远听了这话,差点拔刀。”
“你挡住他们了。”
“我让他忍住。”吕布把靴子给蹬掉了一只。“忍到该拔的时候再拔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案上只有陆昭的笔在沙沙响着。
“你什么时候都学会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吕布站起来舞者手里的刀,刀在他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轻盈。“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
陆昭没理他绕过他走到窗前去,他知道长安接近西北,离董卓的大本营很近,他说吕一句:“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他转过身说:“奉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陆昭靠在窗框上:“并州也许回不去了……”
吕布手里的刀停下:“我知道。”
“丁建阳已经死了三年了,现在并州军没有根基,而并州那边匈奴在闹,白波也在闹。”
“张杨虽说在上党,但张扬靠不住。我们回并州没有兵,没有粮,也没有地盘,回去了也是散。”
“那我们去哪?”
陆昭沉默着开口:“关东。”
吕布放下刀拿着陆昭的笔在手里转着:“关东?关东的那些人现在在打董卓,我们去了算什么?”
陆昭说:“关东诸侯缺的不是兵,而是名义,名义有了,粮就有了,地盘也就有了。”
“你这事儿先不急。”吕布说。“先把眼前的事给办了。”
“什么眼前的事?”
吕布转过身来,陆昭清清楚楚的看着他的脸,他的目光缓缓的扫过吕布的鼻梁和下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很淡的藏着的得意印在他的眼里。
“娶你。”
…………
消息是吕布自己放出去的。
那那天他当着胡轸亲兵的面说的。
他去太师府点卯的时候,出来在门口碰见胡轸的人。
胡轸是西凉军的将领,一直以来都跟吕布不对付,但面上都还过得去。
他的人问吕布最近有什么喜事,说他眼睛里的光都快放出来了,吕布回他,三日后迎娶正妻。
那人愣了一下:“正妻?都亭侯都有正妻了?”
“并州带来的。”吕布语气随意的说。“他跟了我十几年了,以前没名分,现在给他。”
他说完就走了,也没回头向他解释。
这消息传的很快。
当天的下午,张辽就知道了,然后在傍晚的时候,魏续、成廉、侯成这些都知道了,然后就是城北营里的几千并州军都知道了。
张辽是第一个来永宁里的。
他来的时候,吕布在井边劈着柴,这些柴都是他从城外拉回来的干槐木。张辽只是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打扰他。
吕布把刀插在木桩上:“来了就去坐下,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张辽随意的坐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都尉,这是……真的?”
“真的。”
“陆从事……”聊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措辞。“陆从事是男子。”
“那又如何?”他不在意的说。
“娶妻要报官府,要入户籍……”
“现在他们都自身难保,还能来管我做什么?”吕布把劈好的整整齐齐的垒在墙角下,拍着手上的木屑。
“我打算陆昭说的周礼来。”
张辽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
“辽不是来拦着你的,需要辽去做什么?”张辽说着。
吕布的嘴角微动,眉宇也松了。
“纳征的礼你替我备好,还有并州习俗用的雁、铜簪和红绸。”
“雁你去城东的野地里打一只活的,铜簪,我在东市让人打了,明日去取。红绸你去货殖簿上支钱买用粗布就行,并州都用粗布。”
张辽站起来要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都尉。”
“什么事。”
“陆从事也知道嘛?”
“他知道,前日里我跟他说了,他答应了。”
张辽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魏续来了。
他抱着一只关在竹笼里的雁,它现在嘎嘎乱叫着。
那只雁灰褐色的,脖长眼圆,它在笼子里扑腾,翅膀拍着竹条,想要逃出去。
“纳采用的。”魏续把身上被雁弄上的羽毛给拍下来。“都尉,这是我昨天晚上在城北的洼地里蹲了半个时辰才逮到的,这玩意儿精的很,一有动静就飞。”
吕布看着这笼子里的雁:“太瘦了。”
“但也是雁。”魏续蹲在笼子旁边,拿着草茎逗着雁嘴。“雁取其忠贞之意,并州老话说的,雁失其偶,终身不复配。”
“你是什么时候懂的这些?”吕布有些疑惑的看着。
“文远跟我说的。”魏续站起来。“都尉,我还有一个事想问。”
“说。”
“陆从事……那天穿什么?”
吕布怔了一下:“穿什么?”
“成亲嘛,总得穿点像样的。”魏续挠了挠头。“我婆娘说并州的新娘子要穿红,陆从事他也穿红装?”
吕布想了想那个场面:“穿。”
“那我去让我婆娘帮着裁剪?”
“不用,我自己来裁。”吕布说着。
魏续张着嘴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他摆摆手,抱起竹笼就走了,雁在笼子里嘎嘎嘎的叫着,声音越来越远。
成廉和侯成是一起来的,成廉搬了一只陶瓮,而侯成搬了另一只。这瓮里盛了清水,是“沃盥”用的。
“这水都是从渭河里打的。”成廉把瓮搁在院子里,喘着气。“渭河里的水比着这里井水干净,沃盥得用活水。”
侯成把另一只瓮搁在旁边,在衣摆上擦着手上的水。
他看了吕布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都尉。”侯成搓搓手。“我……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恭喜。”
吕布看着他,侯成的眼神有点躲闪,里面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吕布在他肩膀上拍着掌心压下去。
“谢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侯成跟在后面,然后又回头。
“对了,都尉,张横说他要守门。”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想在成亲的那一天守着院门,不许别人张望。”
吕布嗤笑一声:“他那个人什么都要守着。”
成廉笑了笑,就走了。
郝安来的最晚,他来的时候天已经昏暗了,手里还拎着两盏灯笼。
灯笼是他用粗红布糊的,这些都是并州军事用缴获的西凉军战旗裁剪的,虽然边角都不齐,但红的正。
“挂在门口。”郝安把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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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在石桌上,空袖管晃动着。“成亲那天门口要挂红灯笼。”
“虽然没有红布,但还好有西凉军的战旗。”
“西凉人的旗给都尉的喜事照路,也算是物尽其用。”
吕布把灯笼拿起来,看着那上面是粗布,针脚也粗,在暮色中像两团火一样。
“郝安。”
“在。”
“你的那只手是在跟丁建阳打仗的时候断的。”
郝安愣着:“是。”
“丁建阳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事会怎么说?”
郝安想了想::“丁公会说,吕布,你这小子打仗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吕布从鼻腔里哼出来一股笑,带着一点哑。
“去挂灯笼。”他说。
…………
昏礼定在三月二十八。
黄昏。
东汉的昏礼在黄昏举行,“昏”者,黄昏也。阴阳交替之时,男女合为一体。这是周礼传下来的,几百年都没变过。
那天的日头还没落下去,并州军就来了。
并州军没有全来了,营房里还得留人值守,但能来的都来了。
张辽、魏续、成廉、侯成、郝安、张横和赵大还有几十个伍长和什长。
他们挤在永宁里的巷子里,把这巷子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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