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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强行接下这份真心,亦是在辜负姜晚。
他对姜晚没有男女之情。
他根本不喜欢姜晚。
“阿兄,我喜欢你。”
嚓嚓的踩雪声断断续续。
姜晚跟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亦步亦趋。
“阿兄,我喜欢你。”
姜晚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刚出生的猫叫。乍听横得很,越往后听,越没什么底气。
贺嘉树向着城门,走在前面。他走两步,停在雪地里等妹妹一时半刻。
姜晚将将追上了。
贺嘉树没回转身,待她靠近,他又走远了。
姜晚突然就想哭。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沓地契、名单,抬手一扬。
刷的一声。薄薄的纸张,扯棉絮般飞出去,落在雪地里,很快泅湿,字迹也模糊了。
姜晚几乎气急败坏:“阿兄!我要这些何用!你自己拿去!”
贺嘉树骤然停步,侧过头来。
天光阴暗暗昏沉沉的,姜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发沉。
别的大反应,贺嘉树是没有的。
“别跟了,回去吧。”
深呼吸几下,贺嘉树又背转身往前走。
他这回步速恢复了正常。对姜晚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来说,就太快了。她着急去追,咬牙撑着口气,再慢也走。
姜晚觉得累,每一步都很累。
这条路,他们携手走了十二年,为何贺嘉树最先放弃了?
姜晚气喘吁吁地质问:“阿兄,你不是说,要为她复仇的吗?”
贺嘉树如遭雷击,震在了原地。
姜晚苦笑,果然如此。
只有贺嘉树那早死的亲妹妹,才会让贺嘉树当场失态。
姜晚的脑海中,闪过书房里提笔写字的少年,闪过闺房里他几笔勾勒的少女画像,闪过院中柳树边将纸张投入火盆的侧影。
贺嘉树……他总会偷偷写下情真意切的祭文,再避着人烧掉。无数个夜晚,姜晚偷觑他烧信纸,火苗吞噬白纸黑字,烧黑卷曲的边缘,还可窥得“吾妹”二字。
可惜了。
没有一篇是写给她的。
要是她也死了。贺嘉树可会这样念着她?洋洋洒洒写许许多多叫人潸然泪下的悼文?
大约不会的。
他只会吩咐下人,出于怜悯,逢年过节给她多烧点纸钱。
“现在这样挺好的。”贺嘉树道,“没人会再死了。”
姜晚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不甘与愤恨,她压低了声,却咬牙切齿。
“就为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就因为梦里贺泠央一句话!你就要放弃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贺嘉树猛然转身,几步到她面前,捂住了她的嘴。
“晚晚,慎言。”
贺泠央是他们共同的……不能言说的秘密。
真正的贺泠央死了。
现在,活着的姜晚就是贺泠央。
贺嘉树的手很凉,覆盖在姜晚唇上,冷得她一哆嗦,眼眶里含着的泪也滑了下来。
贺嘉树缩回手,把她抱到一旁地势高的台阶上,俯身替她拍去腿上的雪。
“你生产完没多久,不要在雪里走。”
他还是那副死样子。
冷冷淡淡的,脸上找不出多余的表情。
姜晚想起了她在玉真观的时候。那是狄泽逼宫后,她作为太上皇的妃子被安置到玉真观,过了半年苦日子后,被诊出喜脉来。
贺嘉树背着人来看望她一回,也是这副冷冰冰的脸,似乎毫不惊讶,他对此毫无情绪。
“怀着身子,不要贪凉在溪水里走了。”
那句话,比直接杀了姜晚还难受。
忆起前事,姜晚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阿兄,我喜欢你。”
贺嘉树低着头没反应。
姜晚抬手一巴掌扇过去,贺嘉树受了,脸高高地肿起来。
姜晚的眼泪涌得更凶,“你不是说,你是阿兄,理应对我予取予求吗?”
“贺嘉树。”
“我现在求的,是你。”
贺嘉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像是没听见。他背转身,下了台阶,走到雪地里,弯腰将那些散乱的地契、名单,全搜罗捡拾起来,每张都抻平了四角,而后叠放起来。整整一百零八张,一张也没落下。
他细心得很。
贺嘉树默默将在地上的东西都捡了,连姜晚遗落的一支立凤金簪也找出来,细细拿衣袖擦了,同那些地契,一起递给寻来的姜晚的侍女青黛。
青黛既是侍女,又是贺家的死士,默然垂首接过来。
贺嘉树对青黛说:“带央央回宫去。”
姜晚一下子哭倒了,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青黛赶忙蹲下身抱住她,使她不至于直接栽进雪地里。
“阿兄,”
“阿兄……阿兄??”
“阿兄,求你,我求求你了,别走。”
贺嘉树态度强硬地背转身,毅然决然走向城门。他的背影,在姜晚模糊一片的视线里,越缩越小。
姜晚哭得喘不上气,倒在青黛怀里。
她怎么都留不住他。
姜晚知道,贺嘉树是打定了主意要走的。
不然,以贺嘉树的习惯,一定会先帮她重新簪好头发,带她换一身干衣裳。
贺嘉树下定决心了。
临门一脚,他放弃了复仇,放弃了所有身家,全赠给了姜晚。
算计一生的哥哥,他就这么孑然一身走了,什么都不带走。
哥哥不要她了。
哥哥什么都不要了。
姜晚只觉心如刀绞,蜷缩在青黛怀中。
她疲惫地憋着眼,脸哭得发红皱缩,乍看像是晕了过去。
不料咔嚓嚓踩雪声又响起来,贺嘉树快步走回来,脸上焦急一闪而逝,他见姜晚无事,只是哭晕了,遂松一口气。
这口气一松,胸口钝痛感就后知后觉地袭来了。
贺嘉树忍住了那痛意,摸摸姜晚的头。
“晚晚,阿兄走了啊。”
-
初冬乍寒,一场大雪,冷得叫人不适应。
别说前几年出现了天街踏尽公卿骨的事,就是没这档子事,雪夜出来活动的人就少。
日头一落,街衢巷弄里,挨家挨户门前点起灯笼,人人心有余悸的。
这雪下了一天一夜。
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儿要发生。
还好,还好坊间说奸臣贺嘉树造反的消息,到底是谣传,没成真。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权臣、奸臣、贺嘉树。
本朝惯例,文臣一句话,武将一条命就没了。
现在的武昭帝狄泽还年轻,又耽于情爱,迷恋贺嘉树的妹妹,早就色令智昏忘了本了。他们狄家的皇座,那不也是狄光以武将身篡位,才夺来的。耀眼的皇位是多少士兵们的白骨堆起来的。
如今来搞过河拆桥这套,新皇借着贺嘉树这文臣的力量,将那些功高盖主的武将除了个七七八八。
忘本呐。
大家关上门来议论。
朱雀大道尽头,靠近城门的一家客栈却还顶着寒风开着门。
中年男人倚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