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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我孩子都生了,你跟我说……不报仇了?”





京都朱雀大道,书画铺“松雪斋”。





二楼的墨室内,传来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姜晚的手犹悬在半空,气得发抖。





墨室外,丫鬟一左一右守在门口,不敢言语。





冷风卷起窗口的帘子。





菱花窗外,千花团簇,梨花朵朵白。雪风扫进一室幽微冷香。





室内,





无围边榻前,男女隔几而坐。





姜晚披着雪狐斗篷,衣衫犹带雪片。





对面人挨了一巴掌,本摔倒下去,复又跽坐端正,并不失态。





只见他身着兰花纹斜襟青色道袍,广袖铺展在矮榻上。





坐比万条寒玉,身似鹤韵游鱼。





角落里,风炉煮茶,铫子中的热茶香冲散一室冷香。





抬眼时,贺嘉树茶褐色的瞳珠微动,缓声说:“我知你委屈。”





姜晚收回手,失落地看着他。





片刻之前,阿兄宣布下去,他们筹谋了十二年的复仇,就此作罢。





他不需要她去复仇,去杀仇人之子了。明明殿前刺杀新皇,就在三日后。





她这个皇后亲自操刀,让这一幕发生在太上皇的行宫。





叫太上皇眼睁睁看着,爱子死于面前,而他无能为力。





诛太上皇这仇人的心。





临门一脚,阿兄跟她说,不报仇了?





阿兄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他亡故十二年的亲妹妹,在梦中劝他放下,为这一城生民,放下仇恨。





而他醒来,竟然就这么做了。





“梦都是反的。”姜晚企图同他讲道理。





贺嘉树从容如常,“我意已决。都已安排下去了。”





这就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姜晚前倾身体,嘴唇嗫嚅,一时结结巴巴。





“我……我这十二年……荒唐……阿兄,你负我……”





十二年来,她如何被他培养成棋子,如何接近仇人之子,设计让对方爱上她、泥足深陷,到仇人之子为了他们的孩子而逼宫……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叫她眩晕想吐。





贺嘉树沉默片刻,道:“凡我所有,但凡你用得上的,尽可予你。”





闻言,姜晚失笑出声,“我不要那些。阿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贺嘉树垂了眉眼,掩去眸中泪光。





天色未明,他的眸中浮出阴翳。自从前次为姜晚解毒,他将她身上之毒渡入体内,再行祛除。渡毒到底贺嘉树失明三月,落下了后遗症。天光不足时,他视物总是不清。





姜晚见他如此,心中又发软,他们之间如藤蔓缠树,还有情谊可谈。





倏地,她像是从溺水中抓住一丝浮木似的,猛然抓住了贺嘉树的一只手腕。





美人情态赛过雪女,温柔姿态若化雪春风。





偏有藏冰暗伏坚硬割手,其?光凄冽,摇摇晃晃,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姜晚抓着贺嘉树的手腕哀求,“哥哥,哥哥你只是太累了?睡一睡,休息一下就好了……对不对。”





“三日后行刺,是急促了些。”





“不若等哥哥休息好,咱们再作计较?”





贺嘉树听得薄唇微抿,越抿越紧,眉毛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姜晚仍在哀求,





“哥哥,我这样心向着你,你……怜怜我……”





而后有如晴天霹雳,劈得她酝酿好的泪意,顷刻间都憋了回去。





“我不喜欢你。”贺嘉树隔着广袖,拂开姜晚的手,动作轻而坚定。





“除了喜欢,别的我什么都能赔给你。金银珠宝、美人美食、暗桩护卫、武器兵戈,你要什么都行。我全都给你。”





“可我只要你!”





姜晚愤然起身,在墨室中小幅快走,目光巡睃。





她边看边走,看到什么,抄起来就往地上砸。





煮茶的铫子被打翻在地,热茶浇了一地。





西侧摆放的晾画架,被一把带倒推翻,价值不菲的画作,被撕成一片又一片。





姜晚气得头昏,用力到跌坐在地上,死命将那些画纸徒手扯得稀巴烂,脸都涨红了。





画撕得差不多,她又跑去西南角摔分茶木桌上的杯子。





这会儿功夫,铫子才滚到贺嘉树脚边上。





茶水溅出来。





姜晚虽愤怒,但业务娴熟,破坏速度很快。





门口青黛、紫芝两个丫鬟不约而同短叹一声。





又来了。





她们公子是真能惹事。





嘴上说句软乎话,糊涂一次,说说善意的谎言又何妨。





非要顶真,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硬戳小姐的心不可。





最后哪回不是公子服软。





啧啧啧,自讨苦吃。





紫芝偷偷朝室内瞥进去一眼。





正瞥见那横倒的铫子给公子捡了起来。





贺嘉树脸上手上都有点烫红了,却不见愠怒。





她放好铫子,疾步上前,拦腰去抱住窗边正往外爬的姜晚。





他教养她八年,知道她真会往下跳。





气上头来不管不顾。





贺嘉树抱住妹妹的腰,把人扛到地上来。





姜晚犹自口中咒骂,挣扎不已。





“我只要你!旁的我不稀罕。”





“本宫乃皇后,缺你周济?”





贺嘉树还是那副容色,淡浓相宜,他闻言眉心跳了一跳,而后恢复了好脾气,十分无奈地权道:





“你怎么能不要呢?你不是说最喜欢钱了?有钱了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你辛苦这十二年,难道白费?不要的话,你怎么过活。我定是要赔你的。”





姜晚听了他执拗的话,面容愈发痛苦扭曲。





狠狠打了他的肩膀几下,反震得自己手疼,手腕都要脱臼。





“烂心坏肝的东西,谁教你将臂膀练得这么厚?”





贺嘉树由她骂着,捉了打人的手来,轻轻带她转动着手腕。如玉公子将人禁锢在怀中,看似不动声色,声音却也有哭腔,他说:“你安心做皇后,护佑百姓。”





怀中张牙舞爪之人猛然一怔。





朝他看来。





被她折断的梨花枝垂在窗边,有花瓣不堪重负落下。





姜晚一身脾气全卸了干净。





她呜咽问:“那你呢?”





贺嘉树没说话。





他这一生,自隆安三十三年那个雪夜起,就只为了给亲妹妹复仇而活,早已毁碎成片。无可救药。





放弃复仇的这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姜晚知道,她全都知道。





情势即刻倒转了。





“你回宫吧。”她听见贺嘉树说。





贺嘉树松开了她,而姜晚反手抱他,抱到他肌肉坚硬的后背。





她又被推开了。





手中急握,只握住一段青衣下摆。





这截青衣下摆在她手心划过。冰凉顺滑,若水起涟漪。





而后那道身影就走出了门外。





姜晚立时站起来,追了出去。





守门的两个丫鬟即刻跟上了。





走出松雪斋,外面天才拂晓。





时候尚早,





朱雀大道上除了早食的几家店铺,卸下了门板,其他家都尚未开业。





昨夜,雪下了一夜,仍越下越大。整座京都银装素裹,连屋顶上都积了一指厚的雪。





世界的声音都被雪吞尽了。





天地无声,沧沧漭漭,雪片子洒下来。





地面上积雪已久,白茫茫一片。





这样的天,连马车都难行,街衢坊市间,罕见人迹。





人往地上踩一脚,小腿就陷进去一半。





姜晚弯腰,双手扶着膝弯,再把小腿拔出雪坑里,又朝前走去。





她看着前面缓行的谢嘉树的背影,凉意侵入眼眶,眼眶也发酸了。





为什么怎么努力,她都追不上他。





连他决定去死,她都拦不住。





那清癯如筠的背影,望去脆弱。





可姜晚知道,那双宽阔的肩膀,扛下了太多。





他那样看着文弱的人,也曾开二石弓,射下挟持她的贼人。





十二年前,岭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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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商铺林立。
  

  

  
每每岭南炎热潮湿里,他给她打伞,倾在她肩侧,伞沿她喜欢的明黄色流苏垂下来,丝丝缕缕落在他们交错的肩头,漫漫潮气也这样濡湿在兄妹的衣衫之间。
  

  

  
阿兄总会抱怨,说自己走不快,“阿央走慢些。”
  

  

  
都是故意逗她开心的。
  

  

  
只要他想走,她根本就追不上。
  

  

  
她何曾追上过??
  

  

  
埋藏在心十二年的心事,挣脱了重重桎梏。
  

  

  
姜晚脱口而出:
  

  

  
“阿兄,我心悦你。”
  

  

  
有山雀从飞檐旁的碧树中飞出,胖乎乎的身体展翅,惊得枝丫上的雪块簌簌落下来。
  

  

  
前方,贺嘉树的脚步一顿。
  

  

  
他不由苦笑一下,
  

  

  
到如今地步,连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养妹,都可怜他至此。
  

  

  
为了劝他不去死,用这样郑重的话剖白心迹。
  

  

  
可她的心越真,他就越不能接。
  

  

  
他接不住、接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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