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哲思?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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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我坐在真实里,我觉得它是假的。”远处还有人在搬瓦砾,一下,又一下。
“警官,所见即真吗?”
克里斯托弗看着那块碎瓷片,说道:“这不是你妻子的遗物。”
“……”
“可你把它挖了出来,你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你应该放下,但你捡起来了。”
矢田部沉默以对。
然后,克里斯托弗从内袋取出自己的书:《夜游漫记》。
“我时常记录我的梦,每次醒来,梦就散了。所以我记下的从来不是梦本身,是梦产生的痕迹。”他说,“梦或许不是真的,但留下的痕迹是真的。”
“就像你捡碎片时那样??”他又看着矢田部,用警官的敏锐和作者的文学去创建当时的场景,“也许你踩在瓦砾上,差点滑倒,但你依然捡了起来。”
“这是真的,瓷片是否真的是你妻子的杯子不重要,但你当时走的那几步是真的。”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块瓷片,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慢慢地把瓷片拿起来,用手指擦拭上面的灰。
“我的眼睛知道它不是,花纹不一样。”
矢田部顿了一下,说:“我的手不知道,手还想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
“这是真的吗?我情感带来的虚假,是真的吗?”
克里斯托弗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铅笔,把它放在矢田部的笔记本旁边。
“是。”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支笔,他们……是同一种人吗?
“你分得清吗?眼睛所知的,和手所知的。”矢田部问,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理性带来的与情感带来的。
“分不清,也不需要分。”
矢田部把那支铅笔拿起来,握在手里。
“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克里斯托弗站起来,又被矢田部叫住。
“等等,克里斯托弗先生。”
克里斯托弗停下来,看向矢田部。
矢田部低下头,目光落在克里斯托弗的右手上,他看见他的手指上长期书写留下的老茧。
“你那只手,记了多年的痕迹,明天还会记吗?”
“会。”
那晚,矢田部在烧焦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
他翻到下一页,又写了一行:
「痕迹是真。」
他合上笔记本,感受到风吹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二日:风停了,废墟的味道比昨天更重。】?
??「我知是我知吗?」??
克里斯托弗来了,矢田部还坐在前一天的位置,膝盖上除了那本烧焦的笔记本,还多出一本被烧了一半的书。
那是一本英文书,书脊都被烧没了,仅剩的纸张卷曲着,边缘焦黑。
在昨天克里斯托弗走后,矢田部坐了很久,然后走到那片他几天前翻过但没有翻彻底的瓦砾堆前,用手挖了半天。
他还是没有挖到妻子的遗物,但是他到一本医学书。
现在,他坐在废墟上,专心致志地读着这本书。
他的手在书页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一边在默读英文,一边用铅笔在笔记本边缘写下日文注释。
有些不常见的专业词词他读了很多遍,比如什么瞳孔收缩……他在这些词下面画了线。
“瞳孔对光的反应会持续到最后一刻。”矢田部说,“即使心跳停了,呼吸停了,光照进她的眼睛里,瞳孔还是会收缩。”
他把手指按在“收缩”这个词上,按了很久。
“她在用她最后的东西接住那道光。”
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眼睛遍布血丝。
“我妻子和女儿,她们接住过光。这是事实,我查过了,也是真相。”
克里斯托弗坐下,安静地听着矢田部说话。
“你梦里的光,是你要找的。”他说,“你不知道它的本质是什么,也没有验证过它在哪里。”
“我的光也是事实。”克里斯托弗开口道,“但不是同一种事实。”
……这是错误的。
存在即合理,不存在则虚无……神无法验证、光无法追寻、真理无法抵达……真相应该由现象组成物自体不可知……
矢田部教了多年的认识论,教学生如何区分现象和物自体,以他的知识,他应该反驳的,但??
如果手知道的东西是真的,那克里斯托弗梦里的光,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矢田部缓缓开口,“警官,你在拆我的房子。”
他低头,看着昨天写下的那行字:
「痕迹是真」。
如果他连“知道”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那他收集的事实还有用吗?
“我知,是我知吗?”
克里斯托弗坐在他旁边,听见他喃喃自语。
黄昏过去,夜晚降临。
克里斯托弗拍了拍衣袖站起来,把《夜游漫记》的手稿放在矢田部的膝盖旁边。
“明天。”
矢田部看着他的背影,翻开了《夜游漫记》的第一页
那晚矢田部写下:「我知,我知否。」
?【第三日:夕阳把影子拉长到瓦砾堆上。】?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
矢田部读了一整宿的《夜游漫记》,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得很慢。
「漫宿」。
他的手指停在这个词上,这是一个奇怪的英文单词:Mansus。以他的知识储备不认为这是一个地名,但克里斯托弗却把它当作一个地方来写。
《夜游漫记》里通篇的“漫宿之门”“漫宿的小道”“在漫宿的道路上”都告诉他这个词的重要性。
他是研究认识论的教授,最敏感的就是语言的性质。
接下来是「辉光」。
这个词他认识,但克里斯托弗的用法和别人不一样。在神学书籍里通常是“神的荣光”,但在这本书里却成为了专有名词,譬如“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辉光冷而白”、“辉光照在漫宿的石碑上”等。
然后是「门扉」。
这似乎也是专有名词,克里斯托弗曾在书中反复描写那道门扉,仿佛……
门后面是真理。
夕阳正在沉下去,克里斯托弗在相同的时间抵达。
“你写的是梦?”矢田部抬起头问。
“是。”
“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一些,不知道更多。”
克里斯托弗看着面前那片废墟,斟酌了片刻,说道:
“我只知道林地是真的,门扉是真的,辉光也是真的。”
矢田部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语气低沉:
“事实……我知道她们的手是冷的,这是事实;我知道光在她们的瞳孔里收缩,这是事实;我知道她被挖出来的时候,手还保持着伸向女儿的姿势,这是事实。”
“我把它们写下来,我一项一项确认。”
他看着第一页上面抄着的句子,又想起第二页上写着的「我知,我知否」。
“你说你看见了辉光,却连辉光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你把它写了出来。”
“从世俗理论说讲,我知道的比你要多得多:体温、声音、瞳孔收缩,还她最后伸出去的手……”
“我知道事实,却不知道真相。地震的真相,命运的真相,死亡的真相……”
矢田部看向克里斯托弗的眼睛,眼睛里迸发出一丝渴求。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
……
克里斯托弗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弯腰把它放在书籍旁边。
矢田部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上: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
然后,他拿起克里斯托弗的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梦境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