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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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在巴黎公社的新生代圈子里,魏尔伦是个公认的怪胎。







  从十岁那年被波德莱尔领进公社大门的第一天起,他的课程表就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别人的课表上排满了大课,异能理论基础、欧洲异能史、实战协作训练,每门课的老师都不一样,教室要换,同桌要换,课间还能跟同期在走廊里插科打诨。魏尔伦的课表上只有一行字:夏尔?波德莱尔。







  体能训练是波德莱尔,异能操控是波德莱尔,战术推演也是波德莱尔。







  法语修辞与逻辑学也是波德莱尔,他讲修辞的时候比讲战术还刻薄,会在魏尔伦的作文边上用红笔批注,“你这句话的逻辑跟你上次实战演练的走位一样糟糕”。







  波德莱尔平日够忙了,公社核心成员的身份意味着数不清的会议、决策、外交斡旋和暗处博弈,公社走廊里经常能看到他端着咖啡杯从一间会议室快步走进另一间会议室,风衣下摆甩出凌厉的弧度。







  但他仍然愿意抽出时间关心魏尔伦的课业,检查每一次异能读数的波动曲线,批改每一份理论课的答卷,站在训练场边上看魏尔伦独自训练,然后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扔过去说,“休息五分钟”。







  这份特殊足以让魏尔伦在公社的新生代内部横着走。







  波德莱尔是谁?巴黎公社权限不输社长的核心成员,法国异能界排得上号的超越者,收徒标准高到离谱。他名下只有这一个学生,从十岁带到十四岁,从没出现过第二个。







  光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这个标签,就能让魏尔伦在资源分配、任务优先级、训练设施使用权这些隐形福利上碾压同期所有人。







  想跟他套近乎的人从来没少过。







  新生代里最先尝试的是几个同期中最活跃的。







  有人请他一起去公社的公共食堂吃饭,有人主动提出帮他做体能训练的辅助记录,有人找了各种理由到他宿舍敲门:借书、送东西、问作业、顺便聊两句。







  魏尔伦对所有试探的反应如出一辙,客客气气地回应,礼貌周全地点头,下一次对方试图拉近关系时,他又主动退回到不远不近的界限后面,动作自然到对方完全看不出他在故意逃避亲近。







  十四岁这一年他在公社里认识的人不算少,真正能跟他搭上几句话的,也就十来个。







  朱利安算一个,马塞尔算一个,剩下的几乎全是后勤部和档案室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跟他没有人际竞争压力的普通人。







  朱利安和他能聊得来,纯粹因为这人不记仇,马塞尔则是天生迟钝,迟钝到对魏尔伦的疏离产生了免疫。







  他向来独处,情感也不外露,在所处的同龄人环境里,这实在很扎眼。







  新生代私下给他贴的标签是“孤僻”、“怪胎”、“波德莱尔的复制品”。最后一个标签被其他人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训练室,连眼皮都没抬。







  如今公社上层宣布了一件事。







  这个公认怪诞而冷僻的少年,有史以来第一位由波德莱尔亲自带出的公社准异能者,正式被任命为人工超越者「黑之十二号」的阶段监护人、未来定向搭档、唯一的引导领路人。







  消息在大礼堂分发下来后,食堂角落里就有人第一时间笑出了声。







  “保尔?魏尔伦?那个跟谁都说不到十句话的怪胎?”







  说话的是个穿深绿制服的高个子,叉子举在半空中,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公社让一个天生孤僻的人去当人工生命体的领路人,这不就等于给公牛排了根胡萝卜当驾驶教练吗。”







  同桌几个人发出压抑而得意的闷哼。







  高个子把叉子放下,双手摊开模仿朗诵的腔调,像在宣布一条不得了喜讯:“一个寡言的怪胎要去引导另一个可怕的人工造物,叫他去理解万物,一个完全冰冷漠然之人的责任居然是'监护人',真够好笑的。”他刻意把音调拔高了一点,引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







  朱利安和马塞尔坐在同一张长桌的斜对角。







  马塞尔把汤勺搅进碗里停滞片刻,偏头看向朱利安,朱利安端着托盘一屁股坐到马塞尔对面,侧身对着那边说话的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诶,你说他们在嘲笑什么呢。”







  马塞尔的目光在汤碗和那几个发笑的人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数次,最后求助般望回朱利安的脸,小声挤出几个字。







  “……很难理解啊。”







  朱利安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片刻后嘴角往上弯起来,轻轻碰了碰马塞尔的手肘,“我倒觉得,让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去带一个谁也不想要的人,挺合适的。”







  马塞尔眨眨眼,想了几秒,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公社后勤部有人把一把铜质钥匙送到魏尔伦手中,与钥匙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巴黎第四区,距公社大楼步行十分钟。







  波德莱尔提前打了个招呼:一周假,加一栋独居房。理由足够充分,监护人和被监护人需要磨合期,在集体宿舍里磨合太危险,重力一旦外溢,公社后勤部又要重新批预算换走廊的地砖。







  房子是上下两层,楼下是厨房和客室,楼上是两间卧室,中间夹着一间很小的浴室。老式建筑的窗户是双开的,推出去能看见楼下街道上卖菜的小贩和追着猫跑的孩童。







  家具是新搬进去的,衣柜、书桌、梳洗台、一盏黄铜台灯,角落里的床铺好了干净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最让魏尔伦意外的是厨房,灶台上放了一整箱蓝莓果酱,玻璃罐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罐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一看就知道是波德莱尔的手笔,那个人的细节控时不时就会这样突然发作。







  魏尔伦领着黑之十二号走进这栋房子,少年在玄关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蓝眼睛从楼下扫到楼上,在每个房间门口都站了一会儿。他没说话,但脚尖在门槛上蹭来蹭去的小动作出卖了他,他在数房间。







  数完之后回到二楼朝街的那间卧室门口,站着往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魏尔伦。







  “这间是我的。”







  魏尔伦点头,对此没什么意见。







  少年退后两步推开隔壁的门,往里探了半身看了一圈,回到走廊上正对魏尔伦的眼睛:“那间是你的,”食指一抬对着他胸口戳得笔直,“我有事叫你,你要听得见。”







  这是磨合期应有的内容,初步确立居住空间的归属与基础信任。







  只不过确立的方式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简单。







  少年的外表与魏尔伦相差无几,站在一起的时候差不多高,肩宽差不多,侧脸的轮廓甚至有一点点相似。单看背影,两人几乎分不清,可从行为举止上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魏尔伦住进这栋房子的头一天晚上就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公社禁闭室里还藏得住,当时食物是统一配送的,搪瓷杯里永远只有蓝莓果酱,少年每天抱着杯子挖着吃。所有人都以为果酱是他的偏好,甚至是某种可爱的固定属性。







  可一个正常人类光靠果酱是活不下去的。







  第二天中午魏尔伦在厨房里做了两份蔬菜浓汤配面包,他在梅斯乡下那几个月跟母亲学过几道菜,虽然做出来卖相一般,味道至少不会让人吐出来。







  哦,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把汤碗放到少年面前,配了一把勺子和一片切好的全麦面包。







  黑之十二号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浓汤,蓝眼睛连眨了好几下,伸出食指碰了一下汤面,收回,吹了吹指尖上沾到的汁液,然后拿起勺子舀了小半勺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在第一下之后就停了。







  他的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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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僵住,像一只被塞了药片拒绝吞咽的猫。他偏过头对准垃圾桶,干脆利落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毫无心理负担,随即抓起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两大口。
  

  

  

  
  “什么东西!”杯子被往桌上重重一搁,“好难吃!”
  

  

  

  
  魏尔伦拿着自己的那份汤在旁边站着,“……那我带你出去吃?我做的东西确实不好吃。”
  

  

  

  
  当天下午他们去了街角的家庭餐馆,老板是个围着白围裙的胖太太,手艺在这一带小有名气。魏尔伦点了烤鸡配薯泥、蔬菜浓汤、法棍切片,还有当日的甜点焦糖布丁。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每上一道菜就用勺子戳一下。
  

  

  

  
  薯泥戳了一下,吃了一口就吐了。烤鸡撕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放进嘴里,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虽然没吐,却也没再吃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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