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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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波德莱尔说两天,两天之后人放出来了。







  放人的手续,魏尔伦只从马塞尔口中听过转述,波德莱尔在公社高层会议上拍了桌子,理由是“一个十四岁的超越者关在禁闭室里每天吃果酱看启蒙动画,你们指望他出来之后对公社感恩戴德,脑子呢”。







  原话可能经过了马塞尔的加工,但大意八九不离十。







  黑之十二号从S-0禁闭室出来了。







  铁门打开的时候,两个守卫站在走廊两端远远地守着,腰间的武器始终垂着,手都缩在身侧。







  少年从门里走出来,对门外的阵仗扫了一眼,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径直回了分给他的临时居所。







  这事处理得低调,公社大厅里知道S-0已经空了的人寥寥无几。







  但魏尔伦知道,因为他此刻正坐在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里。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在公社大楼三层最深处,采光很好,两面窗户正对着塞纳河的方向,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办公桌是红木的,桌面堆着三摞半高的文件,右边那摞最上面压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文件。刚才魏尔伦进来的时候瞟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异能者监护责任认定书》。







  波德莱尔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闲适得像来聊家常,但说出的话分量十足。







  “从今天起,黑之十二号的监护权归你。领路、搭档、日常管理,全部归你。”







  魏尔伦的脊背从沙发靠背上离开了。







  “我?”他停顿,“我吗?”







  波德莱尔看着他,沉默着等他继续。







  “你确定是我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呢。”棕色卷发下的蓝眼睛带着从容的笃定,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我优秀的学生,我唯一的学生。”







  魏尔伦的眉头拧了一下。







  “唯一”这个词从波德莱尔嘴里出来本身就带着重量。







  巴黎公社里想拜他门下的人能排到公社门口再绕塞纳河一圈,他收徒的标准始终对外保密,但所有人都知道门槛高得离谱。







  他加入公社后只收了魏尔伦一个,从十岁带到十四岁,对“第二个学生”这种事绝口不提。







  此刻他把“唯一”两个字压在魏尔伦肩上,语气轻飘,分量却实打实地落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波德莱尔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监护人的筛选标准是公社定的,异能匹配度,心理适应性,过往互动记录,双方好感度评估。四条标准,你全部排第一。”







  “好感度评估是谁做的。”







  “我。”







  魏尔伦沉默。







  波德莱尔理所当然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对“评委兼选手教练”这个身份处之泰然。







  他在巴黎公社社内拥有堪比社长的权限,资深的政治家,开会迟到是常态,但经他之手推动的人事安排次次稳妥,所以高层对他的霸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监护人的任命放到他手里运作两天,理论上足够他把所有程序都走到滴水不漏。







  但更要紧的是波德莱尔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蓝眼睛看着魏尔伦的时候,平日里的懒散和戏谑都收了起来。







  窗外的光照在侧面,把他的脸部轮廓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嘴角往上扬着,目光的底色却沉得很深。







  “我亲爱的孩子。”







  “我在为你的未来规划,”波德莱尔说,“我是绝对的‘爱’你。”







  魏尔伦垂下眼皮看茶几上的红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出天花板的灯管倒影,扭曲得不成形状。







  真是讽刺。







  波德莱尔口中的“爱”经过了太多道工序,他自己大概也清楚,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会让旁听的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在公社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政治家的底色早就渗进每一寸皮肤,连“爱”这种词都能被他拆成政治资本、长远规划、势力布局三个模块,然后重新组装成一个漂亮的包装盒。







  他有爱,但他的爱跟普通人理解的那个爱,从来就是两码事。







  魏尔伦清楚,波德莱尔在为他规划前程的同时,也在为巴黎公社的未来规划,为法国异能界的未来规划,顺便为黑之十二号这个人工超越者的价值最大化做规划。







  这些规划绑在一起塞进“爱”的包装盒里,魏尔伦作为收件人拆开盒子,温情只是最上面一层。







  但波德莱尔至少坦坦荡荡地说了,话摆在明面上,省去了冠冕堂皇的道义框架。这份坦荡本身就是波德莱尔独有的风格,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至少他不会骗你。







  魏尔伦抬起眼。







  做监护人、做领路人、做未来的搭档,这些他都能接。他心里的疙瘩是波德莱尔用“唯一的学生”和“绝对的爱你”给他搭起来的高台。站在上面确实能看清路,掉下去的时候也会摔得格外彻底。







  魏尔伦的指尖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灵魂里塞着一个来自现代日本的法裔高中生。自己离这个时代的人还差着一截。







  他想笑的,他明明笑了的,可为什么内心这么苦涩呢。







  他能把一个外表与他年龄相仿但心理年龄还停留在幼儿阶段的造物教导成一个真正的人类?







  他跟妹妹的道别,永远只是三言两语。







  每次回家都是母亲在问、他在答、妹妹在旁边偷偷看他,临走的时候三个人站在门口沉默好几秒,最后他说“走了”,母亲说“路上小心”。







  七年了,他和这个世界上最该亲近的人,告别总是短得只有几句。







  他自己的情感全压在骨骼的缝隙里,封得严严实实,怎么去承接另一个人的全部信任。







  “我有资格吗。”







  “我有那个耐心吗?我有那个能力吗?我凭什么去教导别人。”







  波德莱尔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垂下手把那份《异能者监护责任认定书》放在茶几上。







  “别太担心。”他弯下身轻轻拍了拍魏尔伦的发顶,“我会为你保驾护航。”







  魏尔伦抬头,波德莱尔立在茶几边上微微俯身,弧度跟平时在训练场上抱着胳膊挑刺的姿态判若两人,唇侧挂着惯常那一丝慵懒的笑,比任何即时反应都更固定。







  “签了,”波德莱尔把笔递过去,“你的茶凉了。”







  魏尔伦接过笔,在认定书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随后几天,公社里暗流涌动。







  黑之十二号离开禁闭室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公社上下。







  有些人松了口气,认为把一个少年关在地下室终究有失体面。







  有些人则直接表达了不满,认为实验体这个身份在他们眼里是刻进骨头的印记,会跟一辈子。







  这部分人大多只在报告里见过黑之十二号的名字,他们看到的东西在眼前拼凑出来的全是加害者形象。







  波德莱尔用两天时间办完监护权手续的同时,还在公社内部完成了一系列堪称教科书级的权力平衡。







  把黑之十二号从“实验体”重新定义为“待培养的在册超越者”,把魏尔伦从“波德莱尔的学生”抬成“公社最年轻超越者的监护人以及准超越者”,同时确保了研究部、安保部、人事部三方都在这桩任命里拿到了各自的甜头。







  他花了四十八小时,于是公社内部至少少吵了四十个小时。







  唯一漏掉的,是黑之十二号的个人意志。







  重新分配临时居所那天下午的冲突,大约三点左右爆发。







  魏尔伦事后从好几个人嘴里拼出了事件的原貌。







  研究部派了两个工作人员去给黑之十二号更换房间,理由是之前分配的那间临时居所太小,公社安排了一间更宽敞的新卧室,带独立卫浴、书桌、衣柜和更大的窗户。







  两名工作人员带着一张新房间的钥匙卡和一沓需要签字确认的文件,客客气气地敲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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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发少年开了门,听他们说了两分钟。
    

    

    

    
  蓝眼睛从两名工作人员脸上扫过去,始终悬在半空,谁的视线都没接。
    

    

    

    
  他说了一句简短的拒绝,用词相当果断。
    

    

    

    
  于是调停升级。
    

    

    

    
  第三个人加入,第四人加入。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从不同角度向少年解释这件简单的事为什么值得配合。
    

    

    

    
  金发少年靠在门框上,任由所有人把话说完。走廊里只有四个工作人员的讲话声与临时路过的无关人员加快步伐撤离的脚步声。
    

    

    

    
  等到某个人说了一句“你如果不配合我们很难办”,语气倒也和气,只是连日压力在话尾留下了些许焦躁的痕迹。
    

    

    

    
  随后,重力撕裂式爆发。
    

    

    

    
  四个工作人员同时被压倒在地,手先触地,然后是胳膊肘,然后是脸,每个关节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住往下压。
    

    

    

    
  离不开蓝莓果酱的金发少年一脚踏出房门,腾空踩在崩裂的瓷砖碎碴上。
    

    

    

    
  工作人员被压在地上,嘴唇贴着碎砖片,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们说自己只是按流程办事,别无他意。
    

    

    

    
  但恰恰是这个“按流程”触发了所有警报。
    

    

    

    
  实验室里做数据采集的那一批职员也这么按流程,牧神也是按流程,所有流程都可以随便决定他睡哪张床吃什么东西在什么时间被检测。
    

    

    

    
  公社以为自己跟牧神是两路人,公社以为换了态度换了措辞换了房间就换了性质。
    

    

    

    
  但当事者本人有另一番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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