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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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棍咬了一点点边角,嚼了两下之后用一种被背叛了的眼神瞪着那块面包,好像觉得世界上不该有人把东西做成这个味道。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目睹了全程,端布丁过来的时候轻声问魏尔伦这孩子是不是肠胃不好,一脸真诚的担忧,魏尔伦只得含混地点了点头。
甜点那轮发生了变化,焦糖布丁一上桌,少年看着布丁表面那层琥珀色的焦糖壳沉默了小片时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蓝眼睛突然变成了一千八百瓦的灯泡。
他把勺子插在布丁正中央,低头风卷残云吃完了整杯,然后抬头用勺柄指着自己,像发现了某个足以改写人类饮食史的秘密。
“这个可以!”
魏尔伦记下了一道食谱,走出餐馆的路上他又试探性地买了街边水果摊上的一只梨,买的是当季的黄啤梨,皮薄水分足。
少年接过梨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先用鼻子凑近嗅了嗅,然后张嘴咬下去。汁水在齿缝间爆出清晰的脆响,少年嚼了两声顿住,低头将手里的半只梨对着阳光看断面上的纤维组织,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几下,转头看向魏尔伦,蓝眼睛里满是一种被世界欺骗多年后终得昭雪的强烈情绪。
“这个比果酱还好吃。”
魏尔伦立刻买了一大袋黄啤梨带回家,又补充了一些蓝莓和几样可短期保存的夏季时令果品。
回到住处往厨房桌上一字排开,少年凑过去挨个闻了一遍,最后伸手从中拣起一只深色大李,咔嚓一口咬下去,满意地眯起眼睛,双颊浅弧像两枚压弯的苇叶。
梨在其中排第一,其次是蓝莓,随后是李子。其他几样在半小时内被陆续鉴定过一轮,只得了一个“还可以”的平淡评价。
水果可以,正经食物碰都不碰。
这是魏尔伦接手黑之十二号之后面临的第一个生活难题,什么异能都帮不上忙。
第二个难题出现在当晚。
魏尔伦在楼上浴室里调试热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磕碰声。他关了水龙头下到一楼,发现少年站在厨房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前襟溅了一片水渍,脚边倒着一个空瓶子,那是洗发液的瓶子。
对方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脑后和脸侧,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打湿的衬衫领口紧黏着肩窝的皮肤。他两只手举在胸前,手指上缠着一团泡沫和打结的头发的混合物,表情困惑到了极点,仿佛刚跟什么活物搏斗过一场。
那头金毛结成了好几团湿漉漉的小疙瘩,中间还挂着一截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少年用力拽了一下打结的发梢,被扯痛了,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嘶了一声。
魏尔伦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开口道:“你不会洗头发。”
少年回过头,头发上的泡沫随着转头的动作飞出去一小团,落在脚边的地板上。他理直气壮地迎上魏尔伦的目光,“……它自己跑到我手里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魏尔伦把他领回楼上浴室,让他坐在浴缸边沿上,自己站在他身后。金发少年乖乖坐着,湿发披散在光洁的肩颈上,热水从花洒里重新喷出来的时候他缩了下脖子。
魏尔伦自己的头发是一头深黑长卷发,垂过肩胛骨,从穿越到现在一直没剪过。
一部分原因是他对发型的审美停留在现代日本那个阶段,另一部分原因是母亲说他的卷发像外祖父,这话让他每次拿起剪刀的时候都会犹豫,犹豫着犹豫着就留到了现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长头发有多麻烦,洗一次要揉两遍,揉够了还得上护发精油,头发才顺滑,睡觉之前要编成松辫,不然第二天早上打结成鸟窝,出门遇到大风天整根发绳能直接报废。
公社里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剪短发方便,他说习惯了。其实他并不习惯长发,只是那些卷发让他觉得,自己跟母亲之间的联系还留着,德累斯顿石板没能把它完全斩断。
他的指尖插进少年的湿发里,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金色发丝在水流中散开,质地极其柔软,跟主人本人的锐利性格反差极大。
同样的金发,魏尔伦在公社里也见过,阳光下有点扎眼的好看,但论发质,谁都比不上这个少年,好到让人心生忮忌也可以理解。
“你的头发,如果也留长的话。”
他话才说了半句,金发少年立刻从水帘中抬起头来,蓝眼睛倒映着浴室暖黄色的壁灯光,泡沫还挂在耳朵后面。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大声回应了一句。
“没问题啊!你教我吧。”
魏尔伦把花洒角度调低了些,绕过少年耳朵,热水冲过发丝末端时牵连出一串细密的白色泡沫。他看着手心里那团被水浸透后变成了浅金色的头发,心里有个很安静的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如果真留长了,每天早上他要给两个人编辫子。
这个画面的荒诞感让魏尔伦轻轻摇了一下头,唇角不可觉察地松了松。
可惜教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晚上到了洗澡时间,黑之十二号骄傲地宣称自己学会了。他站在浴缸里把洗发液倒在手心里,信心十足地往头发上抹,动作的顺序全对,量也对,揉搓的力度也差不多。
冲洗的时候问题出现了,他忘了把水温调高,冷水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跳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上挂的肥皂架,肥皂砸下来弹进浴缸溅起一大片水花。
魏尔伦在隔壁听到动静赶过去打开门,看见金发少年蹲在浴缸里,发间全是没冲干净的泡沫,手里捏着那块肇事肥皂,蓝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极为严肃的、跟一块肥皂不共戴天的怒火。
“……没冲干净。”
“我知道。”
“后面还有泡沫。”
“……我又看不见后面!”
第三次尝试,他倒是避开了肥皂架,却把护发精油当成洗发液又用了一次,洗完之后头发滑得抓都抓不住,发绳系上去就滑下来,系上去就滑下来,连续牺牲了三根发绳之后他放弃了,顶着一头过于柔顺的金发出现在魏尔伦房间门口,脸色极其难看。
“它不听我的。”
魏尔伦让他坐在床边,自己拿着梳子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梳理。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暗下去,煤气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泼进来一条亮金。
少年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脑勺仰过去靠在他膝头,蓝眼睛合拢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梳齿正轻轻带过发丝间一小片残留着洗发剂淡香的打结部位。
“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听话。”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上来。
“因为……打理了很久。”
“那你也帮我打理吧。”
梳子停在发尾最后一截,魏尔伦看着他腿上那双蓝眼睛。
笑意从绿色瞳孔里漾开,像落在深潭水面的一片叶子,沉下去之前只留了一瞬柔和的涟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