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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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追着他们杀了几年的人。与其这般剪不断理还乱,倒不如半真半假地给她透个底,让她自己知难而退,也好断了主子的念想。
陈良定了定神:“姑娘可想知道,先生究竟是何来历?”
虞浓手捧着碗怔了怔,没搭腔。
陈良回身望了望门,见闭得严实了,方转回来,又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之前先顿了一顿:“姑娘,你须得应我一件事。我接下来说的话,你绝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你得拿令尊的寿数起个誓?”
“我拿我自己的寿数起誓。”虞浓放下粥碗,举起右手,朝上竖起三根手指。
陈良眼眸复杂,这姑娘倒是个孝女,硬气。
他原本准备的一腔说辞被她这一指堵没了,理了理思绪,开始正正经经地讲故事。
怀祯家中世代清贵,祖产颇丰。他生母去得早,他父亲没多久就续了弦,那继室面上贤良,背地里却藏着一副蛇蝎心肠。先构陷他外家不成,又使人在他往外祖家去的道上扮作匪贼伏击。那年他才十岁,他表兄替他挡了一刀,当场便没了。
他回去与继室对质,那妇人竟然当场磕晕在石头上,阖府上下都传是大公子推的,只因怕继室生的小儿子抢了自己的地位。他父亲也信了传言,自此父子渐生龃龉。
后头那继室又寻了个极其奸滑的帮手,几年里使尽花招挑拨离间,逼得父子离心,大儿子被昏聩的爹逐出家门。可那继室仍不肯罢休,怕他活着终是祸患,这多年三番五次遣人追杀,便是她自己的儿子已坐稳了家业,也不曾收手。
虞浓沉默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有点疼,一些画面在脑海里涌现。
那回在溪边,她瞧见他裸着的后背,冷白肌肤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疤,当时就有些诧异,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来的。
这人清清冷冷的面孔底下,藏着一段伤心事,怪不得性子那么别扭。
虞浓将粥碗回桌上,垂眸定定望着,过了好一会方开口:“那个帮手,是我哥哥。”
陈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却也是一种态度。
虞浓问了句别的:“怀家很大么?”
陈良看着她,话到嘴边,被他碾了遍才吐出:“怀家往上数几辈,在京中根基颇深,府上藏书万卷,良田千亩,便是京中的大人物也要高看一眼。若非利益巨大,令兄又怎会这般穷追不舍,必欲除之而后快?”
怀姓,便是主子外祖姓氏。
虞浓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巴不得她听了这些就远远走开,离他主子越远越好。
不过他心存偏颇,说的话也不能全信。虞浓又走回窗前,推开一半,望着夜景开口:“我找着我哥哥,会当面问他。”
陈良一时急眼:“姑娘你可是发过誓?”
“我自有我的试探法子,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虞浓转过头来,要笑不笑地瞥他,“牵扯不到你的。”
陈良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虞浓看他这副模样,忽而发问:“你说我哥哥是坏人,总想杀你们,那你们可有伤过我哥哥?”
这话倒是把人问住了,陈良拨弄铜牌的手一僵。他梗着脖子,别别扭扭道:“你哥哥追着我们杀,我们若不还手,如今早就不知投胎到哪家去了。”
可真会玩文字游戏。
虞浓眉头皱起,盯着男人看了片刻。
她心里清楚,这人的话只能信一半,可另一半她也没法从别处求证,只能先存着,等她找到她哥哥再说。
虞浓身子靠着窗边,夜风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声音轻柔似风但也坚定:“你若盼着我和他断了瓜葛,没什么牵连,就更该趁早送我下山。”
陈良被戳中了心思,耳根子泛红,却仍嘴硬道:“黑灯瞎火的,山路难行不说,猛兽又多,你没个顾忌,我却不想平白折损了兄弟。”
虞浓没有再回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走回桌边坐下,将冷了的馒头拿起来,掰开来一口一口地吃。
她吃得慢,嚼得细,目光落在桌面木纹上,眉眼耷拉着,似乎心事重重。
陈良又站了一阵,见女子再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脚步一折,缓声出屋。
门合上之前,他回过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终是闭了口,轻轻把门带上。
虞浓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擦了手,将门反闩上,一时闲来无事,又折回窗边。
不知为了戒备还是何故,各家灯火仍亮着,一星一星地缀在黢黑山影里,绵延不断。
男人倒是有些本事,竟在山中建造了这等规模的天地,若是继续发展下去,还不知是何光景。
另一种疑惑涌上心头,男人造这座山寨,真的只是为了避祸而非意有所图。
哥哥那边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被爹爹知晓他做的事,一顿打必然是逃不掉的。
夜风凉得很,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在她脸上。虞浓叹了口气,静立了好一阵,方将窗子合上。
回到榻边坐下,脱了鞋,掀被躺下去。被子还算干爽,皂角的清气混着木头的气息,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被角里。
外头风声细细的,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又静了。月光透了进来洒在床上,她沉入梦乡,缓缓睡去。
夜已深。县衙后街巷子里,黑沉沉的不见一盏灯。怀祯贴身遁在墙角阴影里,他站了许久,脊背靠着湿冷砖墙,呼吸匀而浅。
大牢的门在巷子尽头,两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檐下,把门前一小片地面照得泛黄。两个狱卒靠在门边条凳上,一个歪着头打盹,一个撑着下巴看街面,眼皮也快合上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了一摇。
怀祯没有动,他在等时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怀祯正要起脚,巷子另一头无声无息落下来一道人影。那人黑衣蒙面,落地时靴底在青砖上极轻地触了触,便稳住了身形。
他伏在墙根暗影里,朝大牢门口看了看,两个狱卒困迷糊了,歪着的身体晃了又晃。
黑衣人从腰后抽出根寸许长的细管,凑在唇边轻轻一吹,一道极细烟气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贴着地面散开,漫过那两个狱卒脚边。
不多时,两个人彻底倒下去,没了声息。
黑衣人直起身,快步闪进大牢的门洞。
怀祯贴着墙,没有立刻跟进去,又在暗处等了又等,直到门洞里没有传出任何异响,才贴着墙根无声地移近了牢门。
里头隐隐传来低语声,极轻,听不真切。过了一会,脚步声渐渐近了,黑衣人在前,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步子拖沓。灰扑扑的旧衣裳,肩上搭着一件外衫,被那人半扶着从门洞里走出来。
二人交耳低谈。
“我们就这样走了,县太爷要是发难?”
“爹别担心,儿子自有办法。”
怀祯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祸害遗千年。
落后了一段距离,男人丈量着路程,不慌不忙地跟。
夜色极浓,灯光昏黄,前头两个人的身影在暗处只剩两团更深的影,若隐若现地往前移动。怀祯脚步极轻,落脚时前掌先着地,后跟再缓缓落下,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一路跟着那两人穿过两条横街,拐进一道窄巷,又绕过一座打烊了的茶棚,最终停在了巷尾一扇黑漆小门前。
黑衣人抬手叩了五下,稍作停顿,又叩了两下。门从里头开了,半张妇人面孔露出来,看清了来人,便开了门侧身让他们进去。黑漆小门在两人身后合拢了,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灯火也灭了。
怀祯隐在巷口暗角处,待那扇门彻底合上,他走近了几步,在墙根处止住,从靴筒中摸出一截炭条,在墙砖不起眼的位置画了道半寸长的短横,又在那短横底下点了点。
画完他又环顾周遭一圈,将炭条收回靴筒里,悄然离开。
巷道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挂在檐下的灯笼忽然被风刮得晃了晃,青色影子在石板路的尽处一折,很快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