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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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面帐、墙角梳妆台上搁着螺钿盒子,铜镜擦得锃亮。窗外隐隐传来叫卖声,是卖糖葫芦的,又有一个挑担子的声音应和着从远处过来。这不是山里,也不是村里。
虞浓撑着胳膊又要坐起来,肩头又一次被按住了。
这回怀祯按得比方才重了些,拇指压在她锁骨皮肤上,微微发烫。
“驴找到了。”他声线平平的陈述,“车也在院子里拴着,等你好了,你自个儿去领走它们。”
虞浓瞪着他:“这是哪儿?”
“我家。”
“你家在村里?”
“这是县城的宅子。”怀祯把手从她肩头收回去,重新端起那只碗,吹了吹热气递到她嘴边,“喝药。”
虞浓盯着黑乎乎的药汁,没张嘴。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屋子里的陈设。
一个教书的可买不起这种宅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虞浓盯着他问。
怀祯端着碗,没有吭声。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看着她,表情没变,可他的手指在碗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
“你先把药喝了。”良久他才说出这么一句。
虞浓瞪了他片刻,最终还是张了嘴。药汁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了声,咳了两下。
怀祯把碗搁下,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虞浓愣了一下便张嘴叼住了,蜜饯的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味。
“你还没答我。”她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
陌生的地方,摸不清男人的意图,虞浓的心也是忐忑不定。
怀祯站起了身,把空碗搁回桌上,背对着她收拾碗碟,动作不紧不慢,说话声也是不疾不徐:“你先住着,养好了身体,自己找答案。”
虞浓哪里肯:“你一个教书的哪来的?”
“歇着,别想太多。”他打断她,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我出去一趟。”
门帘掀开又落下,脚步声穿过外间,门吱地开了又合上。虞浓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合拢的声响,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盯着帐顶绣的那朵缠枝莲看了片刻,虞浓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环顾屋内的一切,越看越惊心。
她到底惹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后面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两人都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裙,一看就是收拾过才来的。
妇人见她醒了,脸上堆起笑来,把托盘搁在桌上,福了一礼:“夫人,我叫燕娘,这是我闺女巧儿。主人吩咐了,叫我们好生伺候夫人。”
虞浓缩在被子里瞪着她:“你叫谁夫人?”
燕娘笑盈盈的,手里已经麻利地拧了块热帕子递过来:“夫人擦把脸,刚熬了粥,我给您盛一碗。”
“我不是什么夫人。”虞浓接了帕子擦了擦脸,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倒是舒服,她多捂了一下才拿开。
燕娘跟没听见似的,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子小菜、一碗白粥、两只刚蒸好的包子摆在小几上,又拖了一张矮凳过来搁在床边。
“夫人先吃点东西垫垫胃。”
小菜切得细丝匀称,淋了香油,看着就知道是用心做的。
饿是真的饿了,虞浓身体正虚着,不能因为怄气而亏待自己,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滚过喉咙暖了胃底。
她又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水渗进面皮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着燕娘:“你们是这家的什么人?”
燕娘在床边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回夫人的话,我们娘俩是主人月前从人牙子那儿买回来的。我男人是个赌鬼,输光了银子把我和闺女卖了抵债。要不是主人心善,允我带着女儿一起,这会儿我闺女指不定被卖到哪儿去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伸手拢了拢巧儿耳边的碎发,“主人是好人,夫人您也是好人,能伺候您是我们娘俩的福气。”
虞浓哪里听过这样的话,只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嘴里嚼着包子,目光在燕娘和巧儿脸上来回地扫。
燕娘语气平稳,笑是真笑,眼里那点感激不是装的。巧儿缩在她娘身后,怯怯地看了虞浓一眼又低下了头,手指头攥着她娘的衣摆。
“我不是你们主人,你们不必这么客气,”虞浓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擦了擦嘴,“也别叫我夫人。”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没嫁人,别把她的名声喊没了。
燕娘笑着应了一声是,但也没怎么当真,接着就从柜子里捧出一只匣子打开来搁在桌上。
匣子里躺着几件首饰,几根银簪、两对玉镯、一只细金戒。旁边还叠着一套藕荷色的新衣裳,料子摸着细滑柔顺。
“主人吩咐,给夫人置了几件东西。”燕娘把衣裳抖开比了比,“夫人试试合不合身?”
“不要喊我夫人。”
“好的,夫人。”
虞浓:“......”
她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是她爹从镇上给她扯的一匹蓝花布做的褂子,穿了三年洗得发白也没舍得扔。眼前这件藕荷色的袄裙料子摸过去滑得像水,光照下泛着轻盈柔光,想必不便宜。
见虞浓不语也不动,燕娘已经上手了,三下两下帮她把外衫解了,新衣裳从肩头套上去,系带子的时候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夫人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衬得人都亮了,这腰身掐得正好,主人眼光真好。”
巧儿在旁边搭腔:“夫人真好看。”
失神的工夫,身上被扒了个光,虞浓缩着肩膀,脸上烧得慌,恼怒地说“行了行了别夸了!”
可铜镜里映出来的穿着新衣裳鬓边插着银簪的人,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确实是好看。
燕娘又把玉镯子套在她腕上,玉质温润,轻轻叮一声碰在一起。
玉镯衬着藕荷色袖口,虞浓低头瞅着,自己都觉得这截手腕白得跟凝了脂似的。
怪不得,世人都贪财,这富贵,确实迷人眼。
“夫人手也生得好,哪哪都好,”燕娘笑着退后了一步,夸个不停,“主人回来看了,定是喜欢的。”
虞浓从铜镜里收回目光,抿着唇,没接话。
燕娘把食盒里最后一样东西端了出来,是一碗豆腐花,白嫩嫩的,面上撒了干桂花和红糖水。
她端到虞浓面前,勺子搁在碗沿上,笑着:“夫人尝尝,我自个儿做的。”
白嫩的豆花在碗里微微颤着,桂花的甜香涌上来,一时间,虞浓一阵恍惚。
她想起自家灶台上那只磨了十年的老石磨,想起她爹蹲在灶房门口磨豆子时弓着的脊背。
她端起豆腐花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她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声弹了回来。
她把碗搁下了。
“我要回家。”她站起来,新衣裳的裙摆扫过床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陌生的绣鞋,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换了鞋。
“我爹还在家等我。”
哥哥也还没找到,她不能在这里沉迷享乐耽搁时间。
燕娘脸上的笑僵了,很快又浮上来:“夫人?”
“我不是你的夫人,你要夫人就自己找去。”虞浓已经绕过她往门口走了,光脚踩进绣鞋里,鞋口软软裹着她的脚踝。
“夫人您别?”燕娘跟上来拦她,巧儿也小跑着追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挡住了廊下的路。
燕娘拉住她袖口,声音急了,“夫人您别为难我们娘俩。主人吩咐了要好好照看您,您要是走了,主人怪罪下来,把我们娘俩卖了,要是碰到个恶主子……”
巧儿已经红了眼眶,鼻子一抽一抽的,拽着她另一边袖子不撒手:“夫人您别走,我娘会做很多好吃的?”
虞浓被两个人拽着袖子,低头看了看左边红着眼眶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右边虽然笑着可眼底是真的怕的妇人。
她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散不出去,她知道这是男人故意的。
他算准了她心软,算准了她见不得这个,算准了她会停下来。
她停下来了。
“他让你们拦着我?”她问。
燕娘摇头:“主人没说让拦,可主人也说了,只要夫人在这儿一天,就好好伺候夫人。我们娘俩心里有数的。”
虞浓站在廊下,日头晒着她半边肩膀,新衣裳的面料吸了光微微发亮。
她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玉面映着日光通透温润。
她把镯子从腕上褪下来,搁在廊下的栏杆上,把鬓边的银簪也拔了搁在旁边,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新衣裳,咬了咬唇,折回了房间,动手解衣带。
燕娘急了:“夫人您?”
“别拦我。”
虞浓把新衣裳脱下来,穿回自己那件旧衣裳。粗布料子蹭着皮肤发涩,可贴着身子的感觉踏实。
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拍了拍衣摆上的褶,抬脚往外走。
燕娘拦不下去了,傻站在原地,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巧儿抱着娘亲,已经哭出了声。
寻到后院,虞浓找到自己的驴套到车上,牵着往门口走,抬手去拔门闩。
门闩比她家重了不少,木头沉甸甸的,拔了好几下才拔动。
门开了一条缝,她往外挤了半边身子,一个人影从门那头闪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陈良。
他走路利索了不少,拦在她面前站得笔直,一脸为难。
虞浓猛地抬头看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微微松了口气。
好在,那男人没有出现。
“你怎么在这儿?”她盯着他,声音高了半度。
陈良干笑了一声:“这位爷看我在山中过得清苦,又感念我的收留之恩,特意请我来看家护院,正好也能养养伤?”
“你果然跟他是一伙的。”虞浓哪里肯信,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就说了,为何会那样巧,原来你俩演戏给我看。”
陈良脸上的笑开始挂不住了,嘴皮子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虞浓忽而往前一扑,整个人扑在陈良怀里,两只胳膊圈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声音拔高:“你拦我试试!你敢拦我我就喊了,等他回来了我就说你不老实,趁他不在把我堵门口又抱又摸,你觉得他信你还是信我?”
陈良整个人僵住了。他两只手举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悬在那里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可虞浓抱着他不撒手,他退一步她跟一步。
“姑、姑娘?”陈良的声音都变了调,慌乱地左右张望,“松手,先松手?”
“你让不让我走?”
“让、让!您走!您快走!”
虞浓松开了他,退后两步拍了拍衣摆。
陈良面红耳赤地退到墙角根,撑着歪歪斜斜的身子,一只手指着她:“姑娘您……您真是……”
虞浓看了他一眼,哼了哼,赶着驴车奔出了院子。
院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了,她回头看了一眼。
换回自己的旧衣裳旧鞋,头发随手一拢,什么首饰都没戴,日头晒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街面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飘过来,虞浓微微一笑,心头无比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