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第166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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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出现的是一些非常普通的动作:有人坐到地上,有人终于松开一直压在伤口上的手,又在看见血以后慌忙按了回去;那名父亲把女儿从怀里放开,检查她的手脚,女孩却仍然攥着已经不能使用的飞路粉。卢修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纸灰的长袍,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它原本的颜色。傲罗开始清点人数。
数字从不同方向报来。东侧撤离十七人,地下伤员六人,圆厅可自行移动者十一人,重伤五人,失去意识七人。有人问死亡人数,负责记录的女巫停顿片刻,回答目前确认两人。
塞德里克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魔杖。冬青木杖身没有留下任何变化,杖尖也没有血。它看起来与早晨离开霍格沃茨时一模一样,仿佛一道咒语击中墙壁还是击穿人的胸口,对魔杖而言不存在区别。
庞弗雷夫人并不在这里,可圣芒戈派来的治疗师已经从地下赶到。他们先检查仍有呼吸的人,再给尸体覆盖白布。第一具尸体是那名年轻档案员。老女巫仍坐在旁边,坚持告诉治疗师他倒下以前抱着文件,也坚持说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人从烧毁名单的残页里找到了职员记录,低声念出姓名。白布落下时,只遮住了他的身体,没有遮住旁边那只橘子。
第二名治疗师走向塞德里克面前的人。
西西莉亚仍蹲在那里。
她没有继续伸手,只把指尖停在距离死者颈侧很近的位置,像在等待一处已经确认不会再次出现的脉搏。治疗师看见她唇边的金色血迹,先以为她也受了伤,俯身问她能不能听见。西西莉亚点头,却没有让开。
“他已经死了。”治疗师说。
“我知道。”
“我需要检查身份。”
西西莉亚这才收回手。
治疗师解开死者领口,确认穿透位置,随后用魔杖扫过胸口。探测咒没有亮起。他又检查瞳孔与颈侧,在记录板上写下时间。整个过程不比一次普通的医疗检查更长。没有人询问是否还能挽救,也没有人准备药剂。
死亡一旦得到确认,周围所有程序都会突然变得简短。
那张掉下面具的脸沾满灰尘。右侧眉骨确实留着一道旧伤,脸颊凹陷,皮肤在黑魔法侵蚀下呈现出远超年龄的灰败。战斗中隔着火焰与烟尘看去,他像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陌生人;治疗师擦去脸上的血与灰以后,额前露出一道不自然的浅色发际,塞德里克忽然记起那张脸原本是什么样子。
“马库斯?塞尔温。”他说。
治疗师抬起头:“你认识他?”
塞德里克没有立即回答。
他十一岁那年,马库斯?塞尔温是赫奇帕奇的七年级级长。两人的年级相隔很远,远到他们在学校里几乎不可能成为朋友;可赫奇帕奇的高年级生负责带新生去温室,马库斯曾在九月第一个星期教他们清理龙粪肥料桶。那天有三名新生把铲子放反,一名学生把浇水壶留在会咬人的卷心菜旁边。马库斯没有扣分,只让所有人重新整理一遍,并告诉他们斯普劳特教授能容忍泥土、迟到与一次诚实的错误,但不能容忍任何人把带毒的剪刀混进普通工具。
他说这句话时很严肃,等低年级全都转过身,又偷偷把那把剪刀从罗尔夫?戴维斯的口袋里变没了。塞德里克一直记得,因为那是他入学后第一次看见一名级长在维持规则时没有让任何人难堪。
第二年六月,马库斯毕业。礼堂里为所有七年级学生鼓掌,赫奇帕奇长桌的声音格外响。马库斯站在最前面,胸前别着级长徽章,笑着向斯普劳特教授鞠躬。他的父母坐在受邀家属席,塞尔温先生的银手杖放在膝上,塞尔温夫人戴着一顶边缘缀满黄玫瑰的帽子。
塞德里克也鼓过掌。
“认识。”他最终说。
名字在附近传开。有人立即认出了姓氏。塞尔温家属于仍公开支持伏地魔的纯血家族,马库斯本人在过去一年里参与过两次针对麻瓜出身者安全屋的袭击,也曾在对角巷伏击负责转移儿童的傲罗。他不是临时受到胁迫的随行者。金斯莱从一名被捕食死徒的记忆里见过他接受黑魔标记,魔法部针对他的逮捕令已经签发四个月。
“是他。”一名傲罗走近,看清脸以后说,“六月的威尔特郡安全屋,他在场。我们有证词。”
另一人弯腰,从马库斯左臂割开的袖口下确认黑魔标记。“主动加入。至少两次袭击。迪戈里,你救了部长。”
塞德里克看着地上的人。
马库斯胸口的血已经不再继续扩大。死亡使那张被黑魔法侵蚀的脸稍微松弛下来,嘴角失去战斗时紧绷的线条,于是更接近礼堂里那个接受掌声的七年级学生。右侧眉骨的伤疤仍然在。塞德里克直到此刻才想起,那道伤不是战争留下的;马库斯在五年级时从温室屋顶摔下来,庞弗雷夫人治好了骨头,没能让伤疤完全消失。
他主动加入了食死徒。
他参与过袭击。
他刚才试图杀死卢修斯和四名无法移动的人。
这些事实没有一个需要怀疑,也没有一个能使尸体变得不像一个人。
“把他翻过来。”治疗师说。
两名傲罗伸手去碰尸体。塞德里克的魔杖忽然抬高了一寸。
他们停住了。
那不是威胁。至少塞德里克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阻止什么。他只是看见有人靠近马库斯的手臂,而那只手距离掉落的魔杖曾经只有不到三尺。战斗已经结束,魔杖也早被卢修斯踩住、收走并装进证物袋;塞德里克知道这一切,身体却仍在执行几分钟前形成的规则:敌人倒下以后,要检查第二根魔杖,隔开门钥匙,确保他不能在自己转身以后杀死别人。
“迪戈里。”金斯莱说。
塞德里克看向他。
“他们需要检查尸体。”
过了片刻,塞德里克把魔杖向旁边移开。两名傲罗将马库斯翻过来,搜出一只已经烧毁的门钥匙、三袋蓝黑色飞路粉,以及藏在靴筒里的第二根短杖。后者滑落到证物盘中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
塞德里克盯着那根短杖。
金斯莱也看见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若马库斯没有当场死去,那根短杖或许会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失去武器以后再次亮起。塞德里克在东侧走廊里检查过每一个倒下的敌人,唯独没有机会检查他。致命咒语使这项危险不再存在。这个事实与其他证据一样,准确、清楚,也没有带来任何安慰。
治疗师展开白布,准备盖住尸体。塞德里克忽然说:“等一下。”
他弯腰拾起脚边的银色面具。面具内侧刻着一排很小的字,不是姓名,而是一句纯血家族间使用过的旧誓言。他把它交进证物盘,随后从马库斯肩下抽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那是最后一批未能抢走的飞路地址,文字已经完全模糊,只剩右上角的编号还勉强可辨。
马库斯倒下时,仍压着他们试图夺走的东西。
塞德里克把纸递给主控主管。主管接过以后,条件反射般想寻找归档位置,目光扫过已经毁掉大半的圆厅,最后只能将它也放进证物盘。他推了推歪斜的眼镜,说:“名册守住了。”
附近一名监督员接着说:“部长也活着。”
“控制台下四个人都活着。”治疗师补充道,“其中一名伤势很重,但能送到圣芒戈。”
这些话从不同方向落向塞德里克,像人们正在替他把刚才那一道咒语拆成可以接受的结果。名册守住了,部长活着,伤员也活着;每一项都是真的,每一项都在证明他没有白白杀死一个人。
塞德里克点了一下头。
那是他唯一能够给出的回应。
卢修斯终于从废墟里拔出了自己的银蛇杖。他的右手因长时间压在银槽上失去知觉,只能用左手握住杖柄,走路时也略微拖着一条腿。他先确认白焰里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纸页,又亲自检查主名册上的新印,完成这些以后才来到塞德里克面前。
卢修斯看了一眼尸体,又看向他。
“那道咒语救了我的命。”他说。
“我知道。”
“还有我身后的四个人。”
“我知道。”
卢修斯似乎准备再说什么。他向来擅长把感谢说得像一项经过衡量的政治承诺,也擅长把不能承认的情绪包进足够复杂的句子里。可塞德里克此刻显然不需要一份部长声明。卢修斯沉默片刻,只把脚从一块带血的碎砖上移开。
“我不会说你别无选择。”他说,“这种话通常由不必作出选择的人来说。”
塞德里克终于抬眼看他。
“但我看见你先用了缴械咒。”卢修斯继续说,“两次。也看见了昏迷咒。你不是因为害怕才改变目标。”
“不是。”
“那么之后有人问起时,不要让他们替你把它写成失手。”
这句话比感谢更重,也比原谅更接近事实。塞德里克握杖的手终于轻微动了一下。他不确定卢修斯是在保护他,还是在要求他承担;也许两者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不会。”他说。
卢修斯点头,转身去处理仍在争论证物归属的傲罗。走出两步以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德拉科会知道是你救了我。”
塞德里克没有回答。
那名被他救下的女孩从控制台下钻了出来。她的父亲想把她抱回去,她却躲开手臂,踩着满地碎石走到塞德里克身边。孩子大概没有完全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后那道绿光没有出现,也知道所有人都在对这个年轻人说话。
她摊开手,把剩下的飞路粉递给他。
“这个没有用了。”她说。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那一小撮灰绿色粉末。“是的。”
“可以给你。”
她父亲终于赶到,脸上出现一种不知道应当先道歉还是先道谢的表情。他弯腰抱起女孩,对塞德里克反复说谢谢,声音一次比一次更低。塞德里克接过了飞路粉,因为拒绝似乎会使孩子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他把粉末收进长袍口袋,那里原本放着返校以后要交给斯普劳特教授的温室记录。
那份记录被血浸湿了一半。
西西莉亚看见他的动作。她仍蹲在尸体另一侧,指尖已经收回袖口,极浅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平常那种仿佛能够把事物一直看进结构深处的平静。她刚才看见的东西没有结构。结束就是结束,里面不存在可以重新排列的部分。
塞德里克绕过白布,走到她面前。
“你受伤了。”西西莉亚说。
他的左臂被咒语擦过,右侧肋骨也仍在渗血,脸颊上有一道碎石划出的伤口。那些伤在战斗中各自发生,他直到她说出口,才像是同时感觉到它们。
“不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