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6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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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在边境附近减速。走廊里有人经过,推开门检查证件和车票,又在看见邓布利多以后表现出短暂的迟疑,似乎无法判断应该先核对他的护照,还是询问为什么他的帽子上停着一只来自威尼斯庆典的纸鸟。那只纸鸟已经跟随他们数个小时,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在那里。邓布利多则像刚刚发现一样,礼貌地把它取下来,放出窗外。纸鸟在列车旁飞了一段,随后折返南方,消失在夜里。车厢安静下来以后,西西莉亚把计划书放到桌上。
“还有几处需要补充。”她说。
旅行中所有人都曾经使用过这本计划,却没有人在上面正式留下自己的文字。哈利会把车票夹进去,德拉科会指出时间表中的误差,塞德里克在地图边缘轻轻标出实际路线,邓布利多偶尔在某家糖果店下方画线,西里斯则不断试图恢复那条被删除的雪山路线。如今旅程已经接近结束,原本写在纸上的安排与真正发生的事情之间留下许多空白。西西莉亚翻到第一页,将笔递给哈利。
哈利被叫醒时没有表现出太多困惑。他先扶正眼镜,随后发现眼镜仍然放在桌上,便顺势拿起来戴好。那颗糖渍紫罗兰从镜架旁滚出来,停在他手背上。
“我就知道还有一颗。”他说。
邓布利多脸上的遗憾再次出现了一瞬。
哈利咬掉半颗,把剩下的一半连着包装递给西里斯。西里斯没有询问为什么自己只得到半颗,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从前三盒里得到过足够多的完整糖果。
西西莉亚将计划书翻到他们飞越山谷的那一页。原定路线是一条经过许可的短途飞行,从法国乡间的一处巫师停泊点出发,在天气允许的情况下绕过两座低矮山峰,随后于傍晚前降落。真正发生的路线却比计划更长。他们受到风向影响偏向东南,又因为看见一片从高处反光的湖泊临时改变方向,最后越过一段原本不在行程里的山脊。
哈利伏在桌边,根据记忆补上真正经过的地点。他最初只画了一条弯曲的线,随后又开始标记高度、风向和西里斯试图提速的位置。西里斯在旁边纠正他说那不叫“试图提速”,而是根据气流作出合理调整;哈利指出当时邓布利多明确要求他减速,西里斯则表示邓布利多的要求是出于教育责任,不一定反映实际需要。
“你在这里差点撞上一群鸟。”哈利说。
“它们先改变了方向。”
“因为你飞过去了。”
“所以问题已经解决。”
哈利把那一处标成一枚很小的鸟形,又在旁边写上:西里斯认为这不算偏航。
西里斯对此没有异议,反而认为这是一项值得保存的客观记录。
德拉科接过计划书时,先把哈利写得略微倾斜的地名重新描清楚,随后翻到住宿部分。他的评价非常简短。巴黎的旅馆旁写着:位置很好,早餐一般,窗帘颜色不必如此热烈。瑞士山间旅店旁写着:房间干净,热水稳定,楼梯比介绍中多一层。威尼斯的旅馆则得到一句:景色很好,隔音取决于西里斯何时回来。
“这不算对住宿地点的评价。”西里斯说。
“它会直接影响住宿体验。”
“我只晚回来一次。”
“你凌晨一点从窗户进来。”
“门已经锁了。”
“门锁了说明你应该敲门。”
“敲门会吵醒大家。”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
“你从窗外跌进来的声音更大。”
西里斯没有继续反驳,因为那晚花盆掉落造成的痕迹可能仍然留在旅馆楼下。德拉科写完最后一句,将笔递给塞德里克。塞德里克直接翻到银翼龙观察地点,在原定时间旁补上:“第一道可确认的银翼于五点四十一分出现;龙群主体于五点四十七分越过西侧山脊。”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天气比预报更好。”
这一句似乎与观察记录无关,却没有人要求他删除。
邓布利多拿到笔以后,认真翻过许多页。他在巴黎那家糖果店旁画了一颗星,又在威尼斯一家只停留了不到十分钟的小店旁画了另一颗。德拉科指出他们没有在第二家店购买任何东西,邓布利多则说店主曾经给他试吃过一块杏仁糖。
“所以一颗星代表什么?”哈利问。
“值得记住。”
“因为糖?”
“糖果也是记忆的一种可靠方式。”
“那家博物馆为什么没有星?”
邓布利多翻到博物馆所在的页面,考虑片刻,在旁边补画了一颗较小的星。
“现在有了。”
“这会让你的评价失去标准。”德拉科说。
“或许我的标准只是比较宽容。”
“那不叫标准。”
西里斯最后接过计划书。他没有查看已经完成的路线,也没有替任何地点写评价,而是径直翻到那条被整页划去的雪山路线。西西莉亚删除它时,只在旁边写了简短理由:危险,时间不足,无合法许可,且无法保证摩托稳定降落。西里斯在这四项理由下看了许久,拿起笔,郑重写道:
明年重新讨论。
“明年不可能。”德拉科立刻说。
“所以才需要重新讨论。”
“讨论不会使它变得可能。”
“你对讨论的力量缺少信心。”
“我只是对你有足够了解。”
西里斯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个下划线,又将地图上的虚线延长了一小段。西西莉亚没有阻止。那条路线已经不再是需要从这次计划中删除的安排,只是一件被保留到未来的问题。未来很长,长到足以容纳许多不会真正发生的计划;至于其中某一项是否会在多年后忽然变得可能,现在没有人需要决定。
计划书重新回到西西莉亚手里。
其他五个人留下的字迹散落在各页之间。哈利画出的飞行路线弯曲而直接,几乎能够看出他在空中发现新方向时的兴奋;德拉科的评价短而整齐,即使抱怨也保持着准确;塞德里克记录的时间清楚得可以交给任何研究机构;邓布利多的星星没有统一标准,却诚实地标出了每一处令他高兴的地方;西里斯那句“明年重新讨论”写得很大,几乎侵入了旁边已经确定的路线。
西西莉亚一页一页向后翻。
计划的最后一页原本没有内容。她只在纸面中央写了四个字:
旅程结束。
当时她认为一份完整的计划应该拥有明确的结尾。出发、抵达、停留、返回,每一部分都有时间,旅程自然也应当在某一页结束。可是当列车正在夜里离开意大利,当窗外的轨道仍然向法国延伸,当所有人的行李与字迹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并不准确。
旅行结束以后,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回到没有发生以前。
他们只是返回原来的地方。
西西莉亚用笔划去“旅程结束”,在下面重新写道:
返回英国。
哈利坐在她旁边,看了看那行字。
“有什么区别?”
“返回以后,旅程仍然存在。”
哈利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而且我们还没回去。”
“是。”
“所以现在写结束确实太早了。”
列车驶过边境时,他们已经陆续睡下。塞德里克把观察记录收回袋里,占据了靠近门边的上铺;德拉科坚持自己并不困,继续看了二十分钟书,最终在同一页停留太久,被西里斯指出以后才合上;西里斯用自己的外套垫在头下,把德拉科的那件重新放到哈利身旁。邓布利多坐在车厢最外侧,眼镜落到鼻尖,手里仍握着那只已经空掉的糖盒。
西西莉亚最后熄灭灯。
黑暗落下来以后,车厢里只剩列车经过轨道接缝时规律的声响。窗外偶尔出现一片灯火,又迅速被抛到身后。六个人的呼吸分散在狭小空间中,有深有浅。行李在架上轻轻晃动,一只没有扣紧的金属杯每隔一段时间便发出很轻的碰撞声。没有人起身把它固定。旅行开始时,他们可能会认为这声音令人难以入睡;现在它只是列车的一部分。
西西莉亚躺在上铺,计划书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袋子里。
她过去很少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真正睡着。被创造出来以后,她最初见到的世界是孤儿院的地下室、黑暗与长久不变的房间;后来前往霍格沃茨,列车的摇晃使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在被带往另一个地方。那时她不知道目的地会是什么,也不知道抵达以后有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此后每一次出发,似乎都带着一点相似的不确定。离开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无法确认返回时,原来的地方是否仍会接纳一个已经改变的人。
而这一夜,她知道自己会回到哪里。
她会回到英国,回到戈德里克山谷。那所房子里有她熟悉的楼梯、窗户、书架与房门。邓布利多会在厨房里留下过多的糖,庭院中的植物大概因为两周无人照看而长得比原来更随意,她自己的房间仍然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她不需要在抵达以前重新确认自己是否还能住在那里。那已经是她的家。家不会因为她离开十三日便重新变成一个需要获得许可的地方。
列车摇晃着驶入法国。西西莉亚在轨道声中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们在一片灰白色的天光里醒来。法国北部正在下雨,雨水沿车窗斜着向后流动,使远处的田野和村镇变成一层模糊的颜色。哈利醒来时发现自己枕着两件外套,其中一件属于德拉科,另一件属于西里斯。他坐起来以后看了它们一会儿,似乎无法判断这种情况是怎样形成的。
“别问。”德拉科说。
“我没准备问。”
“也不要弄皱。”
哈利把外套递还给他。德拉科接过去,先施了清洁咒,又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折痕以后穿回身上。衣服仍然整洁,只有袖口附近多出一道很浅的压痕。他看见了,却没有继续处理。
他们在法国转乘向北的列车,随后由港口搭船返回英国。没有人再提出绕路,也没有人建议利用剩余的半日去看新的地方。旅程到了这个时候,所有景物都开始带上一层回程的性质。站台、候车室、灰色的海面和船舱里的长椅不再需要成为值得记住的地点,只负责将他们送向下一段路。
海峡上风很大。
西里斯在甲板上站了很久,坚持认为船身的倾斜程度“非常适合观察水流”,直到塞德里克提醒他,其他乘客已经开始远离他们这一侧。哈利原本也想留在外面,十分钟后却因为风太冷而回到船舱。德拉科没有评论,只把围巾的一端递给他。那条围巾足够长,最后有一半围在哈利颈间,另一半仍然属于德拉科,两个人因此不得不坐得比平常更近。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认为这是一种十分有效但缺乏独立性的保暖方式。
邓布利多从餐车买回六杯热饮,又带回一袋糖。德拉科看见以后提醒他,糖渍紫罗兰已经吃完并不意味着必须立刻用另一种糖填补空缺。
“这不是填补。”邓布利多说,“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西里斯从甲板回来时,头发已经被风吹得完全失去方向。他拿走一杯热饮,在邓布利多旁边坐下。
“我喜欢这种说法。”
“因为它能替你解释所有冲动购物。”哈利说。
“冲动是生活提醒你不要错过机会的方式。”
“德拉科说那是缺乏判断力。”
“马尔福家把判断力用在了太多不值得的地方。”
德拉科端起自己的杯子。
“至少我们不会买一只能在夜里发出海浪声、然后抱怨它妨碍睡眠的瓶子。”
“我没有抱怨。”
“你昨晚试图给它施静音咒。”
“那只是因为它发出的海浪声与真正的海浪不同步。”
船驶过海峡中央时,雨逐渐停了。英国海岸从远处的灰色里浮现出来,起初只是极淡的一条线,随后出现白色崖壁、港口与建筑。哈利站到窗边。西里斯从座位上起身,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什么。返程对他们而言与其他人稍有不同。旅行结束以后,哈利不必再回到女贞路四号。西里斯已经为他们准备了可以共同生活的房子,即使里面还有许多需要修理的地方,即使厨房的柜门有一半无法正常关上,即使他们暂时没有决定墙上应该挂谁的照片,那仍然是一个会由他们一起返回的地方。
塞德里克看向自己的行李。他的父母会在车站接他。德拉科收到纳西莎前一晚寄来的信,信中确认她会亲自前来,并要求他在下车前记得整理头发。德拉科把那句话读了两次,不知道是因为不满母亲认为他需要提醒,还是因为已经开始期待看见她。
西西莉亚不需要收到信。
邓布利多就坐在她旁边。
他们抵达伦敦时已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