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6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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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第十二日,他们用了一整个上午离开威尼斯。
这并不是因为车站很远,也不是因为六个人中有谁改变主意,决定在最后一刻再去看一座教堂、一条运河或者一间没有写进计划的魔法商店。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带来的行李已经不再愿意承认自己与十二日前属于同一批箱子。出发时,每个人的物品都被清楚地分在各自的行李中,衣物叠放整齐,书籍排列有序,洗漱用品被收在专门的小袋里,哈利那本厚得近乎具有威慑力的旅行计划则被西西莉亚重新誊写、装订,放在随时可以取出的最上层。十二日以后,衣物、书籍、纪念品、药材、地图、车票与不知道由谁购买的零食已经在六个人的箱子之间完成了数次不受监管的迁徙,最终形成一种仅凭所有权无法解释的复杂关系。
哈利的箱子里多出了一只银翼龙的木制模型、一卷巴黎买到的魁地奇海报和三张不属于他的羊皮纸;德拉科的行李中装着两本西西莉亚在威尼斯档案室附近买下的旧书,因为她自己的箱子已经无法合拢;塞德里克替所有人保管着瑞士山区收集的植物样本,又不得不反复提醒西里斯,其中一袋灰绿色的叶子并不是可以泡水喝的茶;邓布利多的长袍口袋似乎承担了某种比普通行李箱更宽容的收纳功能,每当他们以为某件小东西已经遗失,他便能从里面找到一张车票、一只眼镜盒、一块融化过又重新凝固的糖,或者一枚没有人记得买过的陶瓷纽扣。
西里斯的行李是唯一没有真正变多的。
“因为我只买了必要的东西。”他解释。
哈利看向堆在床上的两顶帽子、一把刻着龙纹的折叠小刀、三张魔法摩托的旧海报、一只会在夜里发出海浪声的玻璃瓶,以及那副从威尼斯面具庆典带回来的狼首面具。
“哪一样是必要的?”
“判断一件东西是否必要,不应该只看它现在有没有用。”西里斯拿起那只玻璃瓶,对着光晃了晃,“还应该考虑如果不买,之后会不会后悔。”
“你买东西以前会考虑?”
“当然。我考虑得很快。”
这个回答无法帮助他们腾出更多空间。最后,塞德里克替玻璃瓶加上防碎咒,德拉科把两顶帽子压进同一个盒子,哈利则负责坐在西里斯的箱盖上,使里面的搭扣能够勉强扣住。箱子合拢时发出一种沉闷而不满的声音,像是已经预见自己会在经过法国边境时突然裂开。邓布利多在旁边建议他们使用扩展咒,德拉科提醒他,早在瑞士时他们就已经使用过一次;继续扩大内部空间并不能解决物品数量的问题,只会使人更晚发现问题已经无法解决。
西西莉亚坐在窗边整理计划书。
它与十二日前也已经很不相同。原本平整的深蓝色封面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折痕,四角微微卷起,书脊附近还留着一小块被雨水浸过的痕迹。书页中间夹着不同城市的车票、旅馆收据、餐馆名片、没有寄出的明信片和哈利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一张飞行比赛广告。巴黎的一页沾着一滴已经褪色的咖啡,瑞士山路的地图上压着一片干燥的小叶子,威尼斯的行程旁则留有一点银色墨迹,是档案许可曾经与书页贴在一起造成的。
那些痕迹使计划书看起来不再像一份计划。
它已经逐渐变成旅程本身。
原先的安排仍然能够辨认:哪一日出发,哪一班列车,在哪一座城市停留,预计会看见什么,应当为谁留下怎样的时间。西西莉亚在学期期末以前便开始整理这些内容,后来又根据每个人的喜好反复修改。哈利希望飞行、冒险以及去那些不一定出现在普通旅行手册上的地方;德拉科对住宿、交通和用餐时间有明确要求,并且坚持这不能被概括为“挑剔”;塞德里克希望观察银翼龙,也希望他们真正走进山里;邓布利多对糖果店、旧书店和任何需要排队才能购买的小点心表现出一种与年龄不完全相称的兴趣;西里斯则提出了雪山、摩托和一条没有任何正规交通工具能够完成的路线。西西莉亚将这些要求放在一起,删除不可能的部分,压缩过于奢侈的部分,给容易疲惫的人留下休息,又在每一座城市之间安排足够的余地。
它原本是一份非常好的计划。
后来他们错过列车、走错道路、临时改变方向,在不该起飞的地方飞过山谷,进入不在公开地图上的巫师街区,并在威尼斯一座没有名字的小桥上拍下了计划中从未提到的照片。
它仍然是一份非常好的计划。
只是计划之所以成立,似乎并不是因为所有事情都按照它发生,而是因为当事情没有按照它发生时,他们仍然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午后,他们将最后一只箱子送下楼。旅馆主人站在门口同他们告别,并用十分温和的方式询问那间面向水道的客房窗框为什么多出了一处像被大型鸟类撞过的痕迹。西里斯表示这可能是威尼斯当地的海鸟,哈利指出海鸟一般不会在窗框上留下摩托车后视镜形状的凹陷,西里斯便说这只鸟也许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旅馆主人显然没有被说服,却接受了邓布利多额外支付的修理费用,并祝他们一路顺风。
他们乘船前往车站。
离开威尼斯与抵达时不同。抵达的时候,建筑从水面与午后的薄雾中一点点出现,使人很难判断这座城市究竟从哪里开始;离开的时候,它却没有真正结束。船沿着水道前行,熟悉的桥、墙面、窗户和停在门前的细长小船依次退到身后,经过最后一段开阔水面以后,那些屋顶仍然留在远处。它们在日光里显得很轻,仿佛只要风向改变,整座城市便会沿着水面漂向别处。
西西莉亚坐在船尾,没有一直回头。
她看了几次,直到那座钟楼从建筑之间消失,又低头确认计划书仍然放在自己的手提袋里。威尼斯留下的东西并不只是一张档案许可、几页抄录和那张尚未完全干透的合影。它也留下了一些暂时没有解释的句子。诅咒能够覆盖人的一部分,却不能自动成为人的全部。长期契约会改变魔法的痕迹,却未必改变本相。真正稳定的本相,必须在他人的辨认中逐渐形成。
它们没有替她解开任何谜题。
但谜题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属于她一个人。
夜行列车在傍晚离开威尼斯。六个人订下了相邻的两间卧铺车厢,中间的隔门在列车员检查车票以后被邓布利多施了一个临时扩展咒,使原本狭窄的空间勉强能够容纳他们、行李以及那张不断有人往上面放东西的小桌。窗外的平原在落日中向后退去。最初还能看见低矮的房屋、葡萄园和遥远的钟楼,随后天色完全暗下,玻璃里只剩下车厢内部的倒影,以及偶尔从远处掠过的一两盏灯。
出发时,他们每一次乘坐列车都保持着一种短暂的整齐。箱子被放在架上,外套挂好,座位按人数分配,哈利会取出计划确认到站时间,塞德里克检查行李是否齐全,德拉科则在坐下以前用清洁咒处理一遍扶手。旅行到了第十二日,这些步骤已经被大幅简化。箱子只要没有挡住门便算放置妥当;几只袋子堆在角落,谁也不再急于确认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哈利的鞋带松开了一边,他直到躺下时都没有发现;西里斯把外套卷起来当作枕头,几分钟后又认为窗边太硬,开始寻找另一件能够垫在下面的东西。
德拉科正在阅读一本从威尼斯带回来的小册子。察觉西里斯的目光以后,他把自己的外套往旁边挪了挪。
“不要想。”
“我还什么都没说。”
“所以现在停止最容易。”
“我只是觉得你的外套看起来比我的厚。”
“这是因为它本来就比你的厚。”
“那它显然更适合垫窗边。”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又看了一眼西里斯已经被玻璃硌得有些不耐烦的姿势。假如是在旅行开始时,他大概会指出这件外套的面料、剪裁与价格,并进一步说明它从设计之初就没有承担过窗垫的职责。现在他只沉默了几秒,把外套从身后抽出来,折成一半,扔了过去。
“不要弄皱。”
西里斯接住它。
“你知道垫在头下面一定会皱吧?”
“那你可以不用。”
“我会非常小心地睡。”
“你连醒着的时候都做不到。”
西里斯已经把外套放到窗边,并且以一种完全看不出小心的方式靠了上去。德拉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收回外套。他只是用魔杖在布料上加了一道防尘咒,然后继续阅读。大约半小时以后,哈利在座位另一侧睡着,头向窗户方向偏过去,德拉科又伸手把那件外套从西里斯脑后抽出一角,垫在哈利太阳穴与玻璃之间。
西里斯睁开一只眼睛。
“你偏心。”
“波特不会在外套上流口水。”
“你怎么知道?”
德拉科看了看已经睡着的哈利,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缺少足够证据。他没有把外套收回来,只把手边一本较薄的小册子塞到哈利肩旁,使他的脸不至于继续向下滑。
哈利没有醒。
这也是旅行留下的改变之一。最初几夜,他即使在安全的旅馆里睡觉也保留着一种很轻的警觉。门外有人走过,隔壁传来声响,列车在夜里减速,他都会短暂睁开眼睛。他过去习惯在陌生地方保持安静,尽量不占据多余空间,仿佛只有当别人不被他打扰时,才不会想起应该让他离开。后来这种习惯在霍格沃茨有所减轻,在西里斯身边又减轻了一些。旅行第十二日的夜晚,他能够在拥挤的车厢里脱掉鞋、缩在座位一角,把计划书压在手边,听着其余五个人偶尔的说话声安稳睡着。他的眼镜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藏在枕头下面,也没有担心醒来以后会找不到。
西里斯看了他一会儿,把声音放低。
“他的脖子明天会疼。”
“你可以把自己的枕头给他。”德拉科说。
“我没有枕头。”
“你头下面是什么?”
“你的外套。”
“那就闭嘴。”
塞德里克坐在上铺边缘整理银翼龙的观察记录。他的羊皮纸比出发时厚了近一倍,里面夹着气温、风向、路线高度、龙群出现的位置与每一次观察的准确时间。他在山谷里记录得非常认真,却仍有一部分内容只能等到回程时补写,因为银翼龙真正越过天空的那几分钟,没有人能够一边看着它们,一边完整记下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把几张记录铺在膝上,逐一核对。羽毛笔在列车晃动中偶尔偏离直线,于是那些原本整齐的数字也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起伏。西西莉亚坐到他对面时,他正将“第一道反光出现”的时间由上午五点四十二分改成五点四十一分。
“你确定吗?”她问。
“相机的时间停在五点四十一分。”塞德里克把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张照片只拍到灰蓝色的山谷和远处一道近乎无法辨认的银光。银翼龙尚未完全出现,只在云层下方留下了一个很浅的轮廓。如果没有亲眼见过那一天,人们或许会把它当作胶片上的划痕。
“照片比我记得的早一分钟。”塞德里克说,“可能是我看见以后才低头记时间。”
“那就写五点四十一分。”
“我已经改了。”
西西莉亚把照片还给他。塞德里克将它夹回记录里,动作十分小心。他并没有试图挑选一张最清楚、最能证明银翼龙存在的照片。真正看见过以后,他似乎已经不再需要证明。那道遥远的银光留在纸上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天清晨六个人曾经站在同一座山谷里,听见翅膀越过云层时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你回家以后会继续整理吗?”西西莉亚问。
“会。我想把迁徙路线与前几年的记录放在一起比较。”塞德里克停了一下,“也会寄一份给你。”
“我没有做多少观察记录。”
“但你在那里。”
这句话说得很普通。塞德里克低头在页角补上当天的云层高度,没有进一步解释。西西莉亚看着那页纸。记录上列着银翼龙的数量、出现时间与飞行方向,旁边还有几行不属于正式观察的简短文字,其中一行写着:哈利在最后一段山路上否认自己疲惫;另一行则写着:德拉科的鞋不适合山区,但他拒绝承认。
“这些也要寄给研究机构吗?”她问。
塞德里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会。我会誊写一份正式记录。”
“很好。”德拉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没有抬头,显然一直听得很清楚,“否则我会要求你删除最后一行。”
“因为不准确吗?”
“因为与银翼龙无关。”
西里斯靠在窗边说:“我认为它能够帮助后来的人选择合适的鞋。”
德拉科终于抬起头。
“你穿了两天同一双靴子。”
“因为那双靴子很好。”
“它在第二天早上进水了。”
“这证明雪太深,不证明靴子不好。”
“它是一双用来骑摩托的靴子。”
“所以它适合穿越雪山。”
“你没有骑摩托穿越雪山。”
西里斯伸手拿过桌上的地图,指着那条被西西莉亚从计划中删除、如今又被他重新用墨水画出来的虚线。
“这正是我想解决的问题。”
地图上的虚线已经从法国边境延伸到瑞士山脉,越过数个不适合任何车辆通行的区域,最后以一个非常乐观的箭头落在意大利北部。西里斯一路都在补充它。他在某些山峰旁标出可能起飞的位置,又在几处河谷上写下“天气良好时可以尝试”,仿佛一条路线只要画得足够完整,便会逐渐忘记自己原本不具备可行性。
“你准备画到什么时候?”德拉科问。
“直到它能够使用。”
“地图不会因为你一直画就改变地形。”
“这正是巫师与麻瓜地图最大的不同。”
邓布利多坐在角落里,正在吃最后一颗糖渍紫罗兰。那只糖盒是他们在法国买下的,原本装得很满,却在旅途中以稳定而难以追查的速度减少。邓布利多曾经表示自己只吃了其中一小部分;然而每次有人打开盒子,都能看见数量比上一次更少。西里斯怀疑糖盒本身存在泄漏,德拉科则认为这种泄漏显然只会发生在邓布利多座位附近。
最后一颗紫罗兰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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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霜在灯下泛着淡紫色的光。邓布利多把它放入口中,合上空盒,脸上露出一种安静的遗憾。
“没有了?”哈利忽然闭着眼睛问。
车厢里的人都看向他。
哈利仍然靠在窗边,姿势没有改变,呼吸也很平稳,像是并没有真正醒来。
“没有了。”邓布利多回答。
“你的口袋里还有一颗。”
邓布利多低头检查自己的长袍口袋,果然从里面找到一颗被纸包着的糖渍紫罗兰。
哈利没有再说话。
西里斯从外套上稍微坐直。
“他怎么知道?”
“或许是经验。”邓布利多说。
“或许你藏糖的位置一直很明显。”德拉科说。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最后那颗糖,又看向仍然熟睡的哈利。经过一番显然十分艰难的考虑,他把糖重新包好,放在哈利折起的眼镜旁边。
“教授,”西西莉亚说,“他醒来以后不一定记得。”
“那么他会获得一个意外惊喜。”
“如果他记得呢?”
“那就是一个被准确预见的惊喜。”
夜色逐渐加深。列车穿过一座又一座没有名字的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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