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63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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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灯下闪出短暂的银光。更远处能够看见建筑沉入水中的地基、断裂的石柱和一些早已无法通向任何地方的台阶。它们保持着向上的姿态,却在许多年前便失去了出口。夜间档案室的管理员在走廊尽头等她。
那是一位身材高瘦的老妇人,戴着一张颜色暗红的面具,灰发盘在脑后,身上披着一件几乎与石墙同色的长袍。她没有自我介绍,只接过西西莉亚的许可,用魔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银色印章随之融化,变成一条很小的鱼,从纸上跃进旁边的水池里。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学生。”她说。
“是。”
“他从前也来过。”
“查找档案吗?”
“躲会议。”
西西莉亚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说他在会议上主要听别人发言。”
“这并不矛盾。他躲在这里,也能听见楼上那些人发言。”
老妇人转过身,示意她跟上。她们穿过两道拱门,进入档案室的主体。这里并不像图书馆。没有整齐排列的高大书架,也没有能够坐下来阅读的宽阔长桌。无数窄柜被嵌在墙内,一直延伸至穹顶,每只柜门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号。房间中央是一座圆形水池,水面平静得近乎凝固,几盏□□悬浮在水池上方,火焰向下燃烧。空气里的潮气很重,纸张却没有发霉。古老的防护魔法使每一份档案都保持在被收入时的状态,有些羊皮纸仍然带着数百年前那场雨留下的气味,有些笔记边缘沾着药剂,有一卷审判记录则始终散发出很轻的烧焦味,仿佛它所记载的人至今仍不同意判决。
“你获准阅读的资料会自行出现。”管理员说,“不要打开没有出现的柜门,不要触碰水池,不要回答档案里向你提出的问题。”
“档案会提问吗?”
“糟糕的研究者总希望后来的人替他们完成工作。”
她留下这句话便走向另一侧,在一张狭窄的桌后坐下。西西莉亚来到水池边。许可上列出的四个分类已经化作银色文字,悬浮在水面上。本相、契约、愿望、辨认。她伸手碰了碰第一个词,左侧墙内随即响起轻微的机械声。一只窄柜自行打开,几卷羊皮纸与一本封面开裂的笔记从里面飘出,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最早的一卷记录来自十四世纪,作者的名字已经被虫蛀去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首字母。他相信每个人体内都藏着一具“更诚实的身体”,本相显影便是将它从普通□□下释放出来。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给自己连续服用了七种变形药剂,最终获得了一对无法收回的鹿角、一层只在星期二出现的羽毛,以及一项被后人评价为“与研究目的关系不大”的永久性后果。卷末有另一位研究者留下的批注,字迹比正文清晰许多:
本相并不是隐藏在身体里的另一副身体。
如果人拥有两副身体,变形术只会比现在更麻烦。
西西莉亚将这句话抄在许可背面。她没有带羽毛笔,档案室为访客准备的是一种能够在石板上留下痕迹的银色细棒。写下的文字会在离开时转移到许可纸上,无法复制原文,也无法带走未获准记录的部分。这种方法显然出自一群既希望知识被使用、又不信任任何使用知识之人的巫师。
第二份资料讨论诅咒对本相的影响。作者研究过狼人、血咒携带者以及长期受到附身魔法侵害的人。他反复强调,魔法留下的痕迹与本相并不相同,却又承认二者有时会紧密纠缠,以至于药剂和咒语都难以区分。纸页中夹着一幅褪色图画:同一个人的轮廓被画了三次,一次呈现为普通的人形,一次被某种带爪的阴影覆盖,最后一次则只有一团难以辨认的墨迹。图画下方写着:
诅咒能够覆盖人的一部分,却不能自动成为人的全部。
然而,当一个人用一生适应诅咒以后,区分何者属于诅咒、何者属于他本人,往往只是旁观者的需要。
西西莉亚看了很久。
她想起本相药剂第一次真正显影时,蒸汽中浮出的轮廓,想起哈利身上那些并不完全属于他的魔力痕迹,也想起斯内普曾经冷冷指出,一种药剂如果只能告诉人们他们已经知道的事,就不值得浪费坩埚。那时德拉科反驳说,大部分魔药课都在告诉学生他们已经知道的事,例如切错材料会爆炸。斯内普没有扣分,可能是因为他一时找不到既能保持公正、又足以表达私人感受的数字。
西西莉亚把第二句话也记下来。她没有试图把它放到任何人身上。档案中的句子像水下的石阶,看得见,却未必仍然通往原来的地方。
关于长期契约的记录更多,也更混乱。婚姻誓约、效忠魔法、家族束缚、主仆契约与共同承担的诅咒被收在同一只柜中,仿佛古代人认为人与人之间一切无法轻易解除的联系,本质上都属于同一种麻烦。有一位法律巫师用三百多页证明契约只约束行为,不会改变人的本质;紧随其后的另一位研究者则用四百页反驳他,并在最后一页承认自己与前者是夫妻。
“他们后来解除婚姻了吗?”西西莉亚问。
管理员从远处抬起头。
“没有。他们共同生活了六十一年,继续发表意见相反的论文。”
“为什么?”
“也许那就是他们的婚姻内容。”
在数量众多、彼此冲突的结论里,西西莉亚找到了一份与魔力显影有关的观察记录。记录者曾经对一批维持契约超过二十年的巫师进行测试,发现他们施法时留下的痕迹会逐渐接近契约对象,有些颜色相似,有些纹路重叠,也有人在极端情况下无法单独完成原本属于自己的魔法。然而本相药剂显示出的形态并未因此完全一致。作者在结论中写道:
长期契约会改变魔法留下的痕迹,但不一定改变本相。
我们会被与自己长期相连的人改变。至于这种改变最终是否成为我们,不能只由契约决定。
“不能只由契约决定。”西西莉亚轻声重复。
这句话没有给出决定者是谁。
她继续查找愿望魔法。与其他分类相比,这部分档案残缺得更加严重。有些记录只有代价,没有愿望;有些保留了许愿者的名字,却删去了结果;另一些则从头到尾都在警告后来者不要重复实验,并十分周到地附上了实验所需的全部材料。西西莉亚读到以寿命交换丰收的古老誓约、用记忆换取道路的旅行魔法,以及一只能够实现愿望、却坚持由许愿者本人判断代价是否已经支付完毕的银杯。那只银杯最终被一名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后悔的巫师投入海中,从此没有留下更多记录。
没有圣杯。
也没有任何一种愿望魔法与她完全相同。
她对此并不意外。盖勒特创造她时显然没有按照一份能够在公共档案室查到的说明书行事;即使曾经有过相似的魔法,创造者也未必愿意把它交给后来的人。真正危险的知识很少会完整地消失,它们更常见的状态是缺少最关键的一页,同时把其余部分保存得格外仔细。
西西莉亚从愿望分类中只记下一段与代价有关的话:
愿望并非从无到有地创造结果。它只是迫使世界承认一条原本不会被选择的道路,而代价,是其他道路关闭时发出的声音。
这句话写得很漂亮,却不一定正确。古代研究者与现代人一样,有时会因为一句话足够好听,暂时降低对证据的要求。她仍旧把它抄了下来,准备以后交给斯内普批评。斯内普在面对可疑理论时总能表现出一种稳定而高效的刻薄,几乎可以被视作另一种同行审查。
最后出现的是“辨认”。
柜门打开得很慢,里面只有一本很薄的册子。封面没有作者姓名,也没有年份,纸张的材质却比前几份记录都更古老。册子前半部分讨论人类为什么能够在变形、伪装、衰老与失去记忆以后仍然辨认某一个人。作者认为,辨认并非单纯依赖脸、声音或魔力。脸会改变,声音可以模仿,魔力也能够被遮蔽。真正稳定的辨认来自许多微小而重复的证据:一个人停顿的方式、转身时先移动哪一侧肩膀、在危险来临时看向谁、在无人注意时怎样放置自己的手。
册子的最后几页被水浸过,文字大半消失。西西莉亚只能辨认出几行:
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仅凭自己的意志,完整决定自己是什么。
镜子可以呈现形状,却不会辨认。
有些古代研究者认为,真正稳定的本相必须在他人的辨认中逐渐形成。
再往下,墨迹已经彻底化开。
西西莉亚将最后一句抄在石板上。银色笔尖划过石面时,悬在水池上方的灯火微微晃了一下。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与本相药剂有关,也不知道“他人的辨认”究竟是一种魔法条件,还是研究者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想象。假如一个人必须被别人辨认,才能拥有稳定的本相,那么从未被认识过的人会是什么;假如别人认错了,本相是否也会随之改变;假如所有人对同一个人有不同的理解,哪一种辨认才算真实。
她没有在档案室里找到答案。
但塞德里克说得对。她找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凌晨一点五十分,管理员收回最后一本册子。墙内的柜门依次关闭,水面上的银色文字也逐渐沉下去。西西莉亚手中的石板重新变得空白,许可纸背面则浮现出她获准带走的记录。老妇人检查了一遍,没有删去任何一句,只在那段关于愿望道路的文字旁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你认为它不正确?”西西莉亚问。
“我认为写得太漂亮的结论应该多带一个问号。”
“为什么?”
“为了防止后来的人因为喜欢它,便忘记验证。”
管理员带她沿另一条路离开。那条路通往一座西西莉亚没有见过的小码头。黑色的水贴着石阶起伏,一条无人驾驶的窄船停在那里,船头挂着一盏□□。她登上船以后,灯光自行亮起,船便离开水下的拱门,沿着安静的河道向庆典所在的方向驶去。
接近广场时,音乐重新变得清晰。午夜以后的庆典并没有减弱,反而像刚刚摆脱白日世界的约束。桥上悬着会自行旋转的灯,五颜六色的纸船沿水面漂流,每一只船里都装着一小段声音:笑声、歌声、某句没有说完的话,或者一个人在很久以前喊出的名字。戴面具的人从桥上经过,影子落进水里,面具的倒影却偶尔显出另一张脸。
西西莉亚在距离广场还有一座桥时下船。
这里的人比先前多出许多。每个人都被遮住一部分面孔,服装、灯影与流动的人群又进一步模糊了身形。她站在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