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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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莉亚醒来时,床头的灯仍旧亮着。
那团柔和的光经过一整夜没有发生变化,只是在窗外的天色逐渐明亮以后,显得比昨晚暗了一些。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灯罩,又将目光移向门口。木门仍保持着邓布利多离开时的样子,没有完全合拢,狭窄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段安静的走廊。那里没有脚步,没有钥匙碰撞的声音,也没有人守在外面,等待她醒来以后重新将门锁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灯座上的开关。
灯熄灭了。
房间并没有因此沉入黑暗。清晨的光从窗帘边缘缓慢渗进来,沿着墙壁铺开,将墙纸上颜色浅淡的花纹和床沿细小的木纹一点点显露出来。西西莉亚仍旧躺了一会儿,确认灯灭以后没有别的事情发生,也确认那扇门不会因为她醒来而自行关闭,才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木制地面比地下室的石头温暖。她赤脚踩上去,能够感觉到木板表面细密而平缓的纹理,也能够感觉到靠近窗边的地方比床旁更凉一些。昨晚换上的白色睡衣垂到小腿,袖口仍旧过宽,她抬手时,布料便会沿着手臂向下滑,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走到窗边,将帘子拉开。
霍格沃茨的清晨与孤儿院里的一切都不同。
天空显得很高,夜里聚拢的云层已经被日光照得单薄,边缘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白色。远处的草地上铺着一层尚未干透的露水,风经过时,草叶便在光下呈现出细微而连续的起伏。几只鸟从塔楼之间飞过,其中一只在半空中忽然改变方向,落到对面的石质窗台上,低头整理翅膀。城堡下方的湖面也并非完全静止,风从水上掠过,会留下许多狭长的纹路,它们出现以后又很快消失,随后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形成。
这些景象没有发出地下室水滴落下时那样清晰的声音,却始终处在变化之中。
西西莉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她试着记住鸟飞行的方向,记住湖面上的纹路如何被风推远,也记住日光沿着对面塔楼缓慢移动的位置。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才转过身。
门没有被直接推开。
“西西莉亚?”庞弗雷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醒了吗?”
“醒了。”
“我可以进来吗?”
西西莉亚看着那道仍然敞开的门缝。
这是第二个人在进入她所在的房间以前询问她。这样的提问如今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完全陌生,却仍旧需要她停下来,确认回答确实会影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可以。”
庞弗雷夫人这才将门推开。
她一只手臂上搭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另一只手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面包、煮鸡蛋、一杯热牛奶和一小碟切开的水果。她先将早餐放到窗边的小桌上,又把衣服一件件铺在床边,动作利落而安静。
“这些都是暂时替你找来的。”她说,“尺寸可能不会完全合适,下午会有人来量尺寸,再给你准备新的衣服。”
床边一共摆着三套。
一件灰色裙子,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以及一件颜色很浅的针织衫。西西莉亚站在旁边,依次看过它们,却没有立即伸手。
“选一套吧。”庞弗雷夫人说。
“都可以穿吗?”
“都可以。”
“哪一套更适合今天?”
庞弗雷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清晨的光已经落进室内,空气里没有明显的寒意。
“今天不算冷,浅色的针织衫会更舒服一些。”
西西莉亚抬头看她。
“那么为什么还要选?”
庞弗雷夫人愣了一下。
她原本大概只把这当作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却在西西莉亚的目光里重新意识到,若其中一件已经更舒适、更适合天气,那么“选择”似乎便失去了必要。她把手轻轻放在衣服上,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因为舒服并不是唯一的标准。你也可以选择自己觉得好看的,或者选择你愿意穿的颜色。”
“好看有什么作用?”
“没有必须的作用。”
西西莉亚重新低头看向那三件衣服。
深蓝色最接近邓布利多长袍的颜色,灰色则与孤儿院的墙壁相似。只有那件浅色针织衫与她熟悉的东西没有明显联系。它接近白色,却不像地下室墙面的灰白,也不像魔杖尖端的光那样明亮,更像日光落在薄云上以后留下的一层柔和颜色。
她伸出手,指向那件针织衫。
“这件。”
“为什么选它?”庞弗雷夫人问。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那片浅淡的颜色。
“像不会烫的光。”
庞弗雷夫人没有立即说话。
她只是将针织衫拿起来,又替她配了一条柔软的浅灰色裙子。替西西莉亚整理领口时,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一次手指即将触到皮肤,她都会先停在能够被看见的位置,等女孩没有后退,才继续将衣领与肩线整理平整。
换好衣服以后,西西莉亚站到了镜子前。
针织衫的袖子仍然有些长,她将双手缩进去,只露出一点指尖。浅灰色的裙摆落到脚踝上方,布料比孤儿院那件旧裙子柔软得多,走动时也不会拖在地上。庞弗雷夫人将她的长发分成两束,从肩头分别垂下,发尾一直落到膝下。
镜中的女孩比昨晚更整洁,也更像那些会出现在霍格沃茨走廊里的孩子。她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被梳理平整,皮肤不再沾着灰尘,甚至连袖口和裙摆都没有明显的破损。然而西西莉亚看了许久,也没有认为镜子里的人因此成为了另一个人。
那两束长发安静地落在浅色针织衫上。它们仍然过长,仍旧会带来许多不便,却第一次不再是由别人决定如何处置的东西。它们属于她,所以保留或剪去,也可以属于她的选择。
早餐吃到一半时,邓布利多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颜色较浅的长袍,细密的银色纹样沿着衣袖和领口延伸,走进日光时会短暂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进入房间以后,目光先落在西西莉亚的衣服上。
“很适合你。”他说。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针织衫。
“适合是什么意思?”
“颜色与你很相称。”
“为什么需要相称?”
邓布利多在桌边坐下,将羊皮纸放到手边。
“并不需要。”他说,“只是有些人看到某件东西与你相称,会觉得愉快。”
西西莉亚抬起眼睛。
“你觉得愉快吗?”
“是的。”
她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吃手里的面包,仿佛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解释。庞弗雷夫人则站在旁边看了邓布利多一眼,似乎对他能够如此平静地回答这些问题感到有些意外。
邓布利多将折叠的羊皮纸展开,推到西西莉亚面前。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其中一部分旁边还画着简单的标记。西西莉亚能够认出少数词,却无法理解它们为什么会被排列在同一张纸上。
“这是霍格沃茨新生需要准备的物品。”邓布利多说。
西西莉亚的目光沿着清单缓慢向下移动。
书籍,羽毛笔,墨水,坩埚,长袍,手套,望远镜。那些词语对她而言大多没有具体的形状,有些甚至是她第一次见到,却因为邓布利多接下来的话而忽然变得不同。
“这些东西买下来以后,会属于你。”
西西莉亚的手停在桌面上。
“全部吗?”
“全部。”
“不会被拿走?”
邓布利多看着她。
“除非你自己愿意交给别人。”
她伸出手指,轻轻压住羊皮纸的边缘。纸张没有被风吹动,清单上的文字也仍旧安静地留在那里。地下室里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她,而现在,一张纸上却已经列出了许多即将成为她所有物的东西。
“今天买吗?”她问。
“如果你愿意。”
西西莉亚抬起头。
“我愿意。”
这一次,她没有询问愿意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要求邓布利多再次解释选择的范围。那个词已经第一次被她主动使用,平静而准确,像是终于在她自己的语言里找到了位置。
他们在午后离开了霍格沃茨。
清晨的明亮已经被一层薄云遮去,阳光落在城堡外墙上时显得温和而安静。西西莉亚换上了庞弗雷夫人替她找来的软底鞋,浅色针织衫外又披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薄斗篷。她的长发仍旧分成两束垂在身前,行走时会轻轻碰到裙摆。邓布利多没有选择幻影移形,而是带她来到城堡里一间很少有人经过的房间。
壁炉嵌在石墙中央,里面没有木柴,炉膛也看不见余烬。邓布利多从壁炉旁的小罐里取出一撮绿色粉末,撒进黑暗的炉口。下一刻,火焰便忽然升起,颜色鲜明得近乎透明,沿着炉壁安静地跳动,却没有发出木头燃烧时的噼啪声,也没有烟。
西西莉亚站在火焰前看了很久。
“这个会烫吗?”
“不会。”
“所有魔法的火都不会烫?”
“不是。”
她抬头看向邓布利多。
“那么怎么判断?”
“有时候依靠学到的知识,有时候依靠从前的经验。”
“如果判断错了呢?”
“就可能会受伤。”
西西莉亚重新看向炉中的绿色火焰。它与她在地下室里见过的光相似,都是明亮而没有热度的东西,却又不能因此推断所有同样明亮的事物都不会伤害人。世界上的规律似乎总在刚刚被记住以后,又显露出并不完整的边缘。
“魔法也不能让所有错误消失。”她说。
“不能。”
邓布利多没有用安慰性的说法替这个答案增添别的意义。西西莉亚在火焰前又站了一会儿,随后提起裙摆,走进壁炉。绿色的火从她身边升起来,没有灼烧衣料,也没有碰疼皮肤,只在视线里留下不断旋转的光。
邓布利多清楚地说出了“破釜酒吧”。
旋转随即开始。
壁炉、墙壁和房间被迅速拉远,许多陌生的炉火从她眼前掠过。她只能看见短暂出现的客厅、厨房和昏暗店铺,有些地方有人转过头来,有些地方只摆着静止的家具。那些画面出现得太快,无法逐一记住。她的脚下仿佛失去了平坦的地面,身体被不停地推向不同方向,直到一阵更强的力量将她向前送出。
鞋底重新落到木地板上时,西西莉亚向旁边晃了一下。
邓布利多从身后扶住了她的手臂。
“比幻影移形好一些吗?”他问。
西西莉亚站稳以后,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恢复普通颜色的壁炉。
“可以呼吸。”
“这通常算是优点。”
“但一直在转。”
“那通常算是缺点。”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只是一种不需要严肃理解的表达。邓布利多已经松开手,留给她足够的距离。
破釜酒吧里的光线很暗。
狭长的窗户蒙着多年积下的灰尘,日光经过玻璃以后,只剩下一层昏黄而稀薄的颜色。老旧的桌椅挤在一起,木板表面留着杯底和蜡油的痕迹。几名巫师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桌边放着冒泡的饮料,墙上的一只钟倒着转动,却仍然按照固定的间隔发出响声。
他们从壁炉里出来时,附近的交谈短暂地停了一下。
有人认出了邓布利多,便从椅子上稍稍欠身,向他点头致意。另一些人的目光越过老人,落在西西莉亚身上。那些视线在她的头发、浅色衣服和苍白的脸上停留得比礼貌所允许的时间更久,却没有人直接走近。
西西莉亚已经逐渐意识到,陌生人会长时间看她。
她仍然不清楚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邓布利多通常不会因此停下,于是也跟着他穿过昏暗的酒吧,走向后方的小院。
院子尽头只有一面普通的砖墙。
砖块颜色深浅不一,缝隙间长着干枯的苔藓,墙脚堆着几个空木桶。西西莉亚站在一旁,看着邓布利多用魔杖依次点过几块砖。墙面先传来沉闷的摩擦声,随后中央的砖块一块块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原本并不存在的道路。
阳光从墙后落进来。
对角巷在午后并不算拥挤,却比霍格沃茨的走廊更加嘈杂。狭长的街道向远处弯曲,店铺彼此紧挨着,招牌悬挂在不同高度。有些招牌在没有风的时候自行摇摆,有些不断改变颜色,还有一块画着坩埚的木牌每隔几秒便向街上的行人喷出一小团白色蒸汽。
猫头鹰商店的橱窗后挤满了笼子。羽翼拍动时,细小的绒毛从栏杆间飞出来,在光里短暂漂浮。药材店门口堆着捆扎好的草叶、动物角和装着不明液体的瓶子,浓烈的气味从敞开的门内涌到街上。更远的地方,一只黄铜坩埚悬在店铺上方缓慢转动,里面没有火,边缘却始终冒着蒸汽。
西西莉亚停在入口处。
她并没有显露出通常能够被称作惊讶的神情,只是很久没有继续向前。目光从移动的招牌落到笼中的猫头鹰,又转向一个在路边自行滚动的小木球。木球避开行人的鞋,沿着石缝向前滚动,撞到墙角以后又独自转回来。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证明,世界并不遵循她在地下室里学会的规律。物品可以在没有人触碰时移动,纸折成的鸟能够绕着屋檐飞行,橱窗里的假人会转过头,向经过的人展示身上的长袍。
“需要休息吗?”邓布利多问。
“不需要。”
“你看起来像在想许多事情。”
“它们都不一样。”
“是的。”
“需要全部记住吗?”
“不必。”
西西莉亚终于从街道上收回视线,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再来。”
她似乎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在她过去的经验中,新的事物常常只出现一次。送饭的人偶尔会换一双鞋,下一次却未必还穿;门外曾经传来过手风琴的声音,此后很多年都没有再次出现。她习惯在某个现象发生时立即将它记住,因为从来没有人保证它会重来。
“还会再来。”她重复道。
“只要你想。”
西西莉亚重新望向街道。这一次,她的视线不再急于追上每一块改变颜色的招牌,也没有试图记住所有店铺的位置。她只是站了一会儿,随后主动向前迈出一步。
他们最先走进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
店内比街道安静许多,墙边立着几面高大的镜子,布料与线轴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几把剪刀悬在半空,沿着展开的黑布自行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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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长的银针则带着线从布面进出,动作迅速而准确。一名男孩站在脚凳上试穿校袍,卷尺绕着他的手臂来回移动,过长的袖子随着裁缝针落下而慢慢缩短。
摩金夫人从柜台后抬起头。她看见邓布利多时露出明显的惊讶,很快又把目光转向西西莉亚。
“新生?”
“是的。”邓布利多说。
摩金夫人朝西西莉亚走近,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亲切笑容。
“多漂亮的头发。”
她说着便伸出手,似乎想将搭在西西莉亚肩上的一缕金发拨开。
西西莉亚向后退了一步。
动作并不剧烈,却足够清楚。摩金夫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随之僵了一瞬。
“请先问她。”邓布利多平静地说道。
摩金夫人很快收回手。
“当然,亲爱的,抱歉。”她重新退开一点,“我需要替你量尺寸,可能会碰到你的肩膀、手臂和腰,可以吗?”
西西莉亚看向邓布利多。
“由你决定。”他说。
她又看了一眼摩金夫人。
“可以。”
柜台上的卷尺自行飞起,在她身边展开。它先沿着肩膀绕过一圈,又落到手臂和腰间,偶尔隔着衣料轻轻碰到她。西西莉亚低头观察着它,没有伸手抓住,只在卷尺从颈侧经过时稍稍绷紧肩膀。
摩金夫人很快记下了尺寸。
“标准校服需要三套,另外还需要一件冬季斗篷。斗篷的内衬可以自己挑颜色。”
她从架上取下几块布料,依次展开在桌面上。红色浓烈,绿色深沉,蓝色接近阴天的湖面,银灰色在灯下泛着冷光,最后一块则是接近乳白的浅金色。
西西莉亚逐一看过去。
“哪一种最耐脏?”
摩金夫人看了邓布利多一眼,似乎没有料到一个孩子会先问这个。
“深色会更耐脏一些。”
“那就深色。”
“你也可以选喜欢的颜色。”邓布利多提醒她。
“深色更有用。”
“有用并不是唯一可以选择的理由。”
西西莉亚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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