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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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城堡的路比西西莉亚想象中更长。
草地在雨后显得柔软,鞋底每一次落下,都会稍稍陷进湿润的泥土里。她走得很慢,邓布利多也没有催促,只将步子放得比平时更缓。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与草木的气味,掠过她苍白的脸,也不断卷起拖在身后的金发。那些发丝沾了泥,彼此纠结在一起,风一吹便变得更乱。西西莉亚几次停下来,将缠在裙摆上的发尾分开,再继续向前。
城堡并没有因为他们靠近而显得更容易理解。
远看时,它只是许多塔楼、屋顶与窗户彼此重叠的巨大轮廓;走到近处以后,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拱门和每一扇高窗都显露出独立的形状,反而更加复杂。城墙高得让人无法看见尽头,灰色石面上爬着深绿色的藤蔓,雨水沿着雕刻出的沟槽缓慢流下。入口上方悬着一面年代久远的徽章,颜色已经暗淡,动物与花纹却仍清晰可辨。
西西莉亚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门吗?”
“是的。”
“比孤儿院的门大。”
“霍格沃茨需要让许多人同时经过。”
“也需要锁链吗?”
邓布利多看向城堡入口。厚重的木门上嵌着黑色铁件,却没有锁链垂下来。
“通常不需要。”
“因为里面的人不会离开?”
“不。”他说,“因为大多数人不需要被拦住。”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随后又望向敞开的门。她似乎仍在思考“不会离开”与“不需要被拦住”之间的区别。邓布利多没有解释更多,只带着她跨过门槛。
城堡内的空气与外面不同。
它更温暖,也更干燥,混着旧石头、蜡烛与木料的气味。高处的窗户将阴沉的日光切成长而倾斜的形状,落在门厅光滑的石质地面上。楼梯从不同方向向上延伸,栏杆与拱柱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墙上的画像装在大小不一的画框里,其中一些人原本站着不动,在西西莉亚走进来时却悄悄转过脸,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一名穿红色外套的胖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相邻的画框走了两步。西西莉亚停下,抬头看着他。
画中人也停住。
他们隔着一层薄而光亮的画布彼此注视。过了一会儿,男人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书,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动过。
“他刚才走了。”西西莉亚说。
“是的。”
“但他在画里面。”
“霍格沃茨的画像通常不会一直待在原处。”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
“他可以出来吗?”
“不能像我们这样出来。”
“那他为什么会动?”
“因为这里有魔法。”
这个答案如今已经能够解释许多事情,却仍旧不能让那些事情显得寻常。西西莉亚把它记住,继续向前走。她很快又看见悬在半空的烛台、没有人触碰却缓慢改变方向的楼梯,以及从一面墙中穿过、随后消失在另一面墙里的透明人物。
城堡里的事物比街道更多。
街道上的车辆、雨水与行人至少遵循着她能够逐渐辨认的规律,霍格沃茨却不断让刚刚建立的规律失去效用。画里的人会离开原本的位置,楼梯可以自己移动,墙壁也不总是坚硬。她的视线从高处落到远方,又从远方移向脚边,不知道应当先观察哪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
那声音从城堡高处落下,穿过空旷的门厅与走廊,在石墙之间一层一层扩散。西西莉亚的肩膀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比方才浅。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
“我们不急着把所有东西看完。”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
“看不完吗?”
“霍格沃茨很大。”
“需要多久?”
“有些人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仍然会走错路。”
她认真地看向不远处一段正在缓慢移动的楼梯。楼梯原本连接二楼左侧的走廊,几秒之后却转向另一边,与完全不同的一道拱门接在一起。
“那是因为路会改变。”
“你说得对。”
“知道它什么时候改变,就不会走错。”
“有人试着记录过。”邓布利多说,“但城堡偶尔也会改变自己的习惯。”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会儿。
“城堡也有习惯?”
“或许吧。”
“它喜欢让人走错路吗?”
邓布利多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
“我怀疑它有时确实以此为乐。”
西西莉亚没有笑。她将这句话与“喜欢”放在一起,却暂时无法理解一座由石头组成的城堡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感受。
邓布利多没有带她继续参观。他们绕过宽阔的门厅,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侧廊向前。这里的窗户开得较低,能够看见外面的草地和一小片湖。走廊两旁立着盔甲,金属表面被擦得发亮。西西莉亚经过时,其中一副盔甲的头盔忽然转了一下,她也停下来,看着它。
盔甲没有继续动作。
“它也会走吗?”她问。
“有时候。”
“里面有人吗?”
“现在没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想碰一碰金属手甲,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回头看向邓布利多。
“我可以碰吗?”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她停住的手指上落了一瞬。
“可以。”
西西莉亚轻轻碰了一下。
金属冰冷而坚硬。盔甲的手指忽然蜷起,像要回握她一样。她立刻将手收回,却没有后退,只安静地观察着那只重新垂下的铁手。
“它碰我以前没有问。”
“霍格沃茨的盔甲在礼节方面向来不够可靠。”
她把这句话也记住,随后继续向前。
侧廊尽头是一扇白色木门。门上没有锁,旁边挂着一块写有文字的牌子。邓布利多推门进去时,里面传来玻璃轻轻碰撞的声音。
庞弗雷夫人正在整理一排药瓶。
她穿着整洁的白围裙,袖口平整地挽到手肘,头发收在帽子下面。听见开门声,她没有立即抬头,只将一只盛着绿色液体的瓶子放回架上。
“如果又有人从扫帚上摔下来,让他先自己躺好。”她说,“我已经说过许多次,试图在半空中倒挂并不能证明勇敢,只能证明缺乏判断。”
“恐怕这一次不是扫帚的问题,波比。”
庞弗雷夫人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邓布利多身上,随后沿着他身侧移向西西莉亚。手中尚未放稳的药瓶停在半空,绿色液体在玻璃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西西莉亚站在门口,身上仍裹着邓布利多过分宽大的外袍。她的裙摆沾着泥,右脚的鞋已经裂开,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拖过城堡干净的地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湿痕。她没有因为庞弗雷夫人的注视而躲避,只是同样看着她,辨认这个陌生人的神情。
那张脸上没有院长惯有的恐惧。
只有惊讶,以及很快被压下去的愤怒。
“她是谁?”庞弗雷夫人问。
“霍格沃茨今年的新生。”邓布利多说,“我希望你先替她检查一下。”
庞弗雷夫人将药瓶放回架上,朝西西莉亚走近。她的步子很快,却在离女孩还有一段距离时主动停下,没有立刻伸手碰她。
“叫什么名字?”
西西莉亚看向邓布利多。
“你可以自己告诉她。”他说。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女人。
“西西莉亚?格林德沃。”
庞弗雷夫人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很快抬眼看向邓布利多。那一眼短促而锐利,包含着许多没有当着孩子说出口的问题。邓布利多没有解释,只轻轻摇了摇头。庞弗雷夫人于是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西西莉亚身上。
“多大了?”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知道数字,却不知道哪一个数字应当属于自己。地下室里没有年份,院长也从未在她面前庆祝过任何日期。她只是听见别人说自己是孩子,却不知道孩子究竟需要拥有多少岁。
“十一岁。”邓布利多替她回答。
庞弗雷夫人皱起眉。
“你确定?”
“霍格沃茨的信确定。”
“这不是我喜欢的答案。”
“碰巧也是我目前唯一拥有的答案。”
庞弗雷夫人显然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继续。她朝最近的一张病床指了一下。
“坐上去,亲爱的。”
西西莉亚没有动。
“她不一定明白那是请求。”邓布利多提醒道。
庞弗雷夫人的神情微微变化。她放低声音,重新说道:“西西莉亚,你愿意坐到那张床上吗?我需要检查你的身体,看看有没有需要治疗的地方。”
西西莉亚看向病床。
床架由白色金属制成,上面铺着平整的床单和柔软的枕头。它没有锁链,也没有任何能够将人固定在上面的东西。
“门会关吗?”她问。
“不会。”庞弗雷夫人说,“除非你希望它关上。”
西西莉亚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床垫因她的重量向下陷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那片凹下去的地方,手掌在身侧轻轻按了按。床垫随着压力改变形状,又在她移开手后慢慢恢复。
“它会动。”
“只是很软。”庞弗雷夫人说。
“软的东西都会动吗?”
“并不是全部。”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问。今天无法归入固定规则的事物已经太多,她只是把这一点暂时记下,随后抬起脸,等待庞弗雷夫人说明下一步需要做什么。
检查持续了很久。
庞弗雷夫人先取出魔杖,告诉西西莉亚自己会做什么,得到允许以后,才用杖尖沿着她肩膀和胸口上方缓慢移动。几道不同颜色的光短暂闪过,浮在空气里的数字不断改变。西西莉亚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躲避,只在魔杖靠近手腕时轻轻绷紧了手指。
“会疼吗?”她问。
“不会。”
“所有检查都不会疼?”
“接下来有些地方可能会不舒服。”庞弗雷夫人说,“如果疼,你需要告诉我。”
西西莉亚看着她,没有表示自己是否理解。
庞弗雷夫人测量了她的体温、心跳与魔力状况,又让她抬起手臂,弯曲膝盖,随后沿着病床边走几步。西西莉亚会完成每一个指令,动作准确而认真,却缺少同龄孩子自然拥有的轻快。她的肌肉因为长期缺少活动而显得无力,关节僵硬,走到第三步时,左腿便有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庞弗雷夫人的神情逐渐严肃。
她卷起西西莉亚的袖口。苍白的皮肤上分布着一些已经淡去的旧伤,手腕处留有一圈平整的痕迹。那痕迹不再红肿,也没有新近受伤的颜色,正因存在得太久,反而像皮肤本身的一部分。
庞弗雷夫人的手停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将袖口重新放下,动作比刚才更轻。
“站起来让我看看脚踝。”
西西莉亚依言从床上下来。庞弗雷夫人蹲下身,在碰她以前先抬起头。
“我需要脱掉你的鞋,可以吗?”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右脚已经裂开的旧鞋。
“鞋不属于我。”
庞弗雷夫人愣了一下。
“那么身体呢?”
“身体属于我。”
“是的。”她说,“所以我需要得到你的允许。”
西西莉亚想了想。
“可以。”
庞弗雷夫人替她脱下鞋袜。脚踝上同样留着浅淡的环状痕迹,脚趾因为长期穿着不合脚的鞋而略有变形,皮肤上还有几处冻裂后愈合的纹路。她的脸色变得更冷,却始终没有让这种愤怒朝向坐在床边的孩子。
检查到肋骨时,她用指尖很轻地按压西西莉亚左侧胸腹交界的位置。
西西莉亚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疼吗?”庞弗雷夫人问。
她没有回答。
庞弗雷夫人将手收回一点。
“我需要知道这里有没有疼。”
“疼到什么程度才需要说?”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翅掠过玻璃,药柜里的某只瓶子咕噜一声,冒出一个银白色的气泡。邓布利多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西西莉亚脸上,没有替她回答。
庞弗雷夫人缓慢地说道:“只要疼,就应该说。”
“很轻的也说吗?”
“很轻的也说。”
西西莉亚感受了一会儿。
“现在有一点。”
庞弗雷夫人慢慢收回了手。
“以后,如果有人碰你,让你觉得疼,或者让你不舒服,也应该告诉对方。”
西西莉亚看着她。
“说了以后会停止吗?”
“应该停止。”
“以前不会。”
庞弗雷夫人的嘴唇紧紧抿住。
她站起身,转向药柜,从里面取出几只不同颜色的瓶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玻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不稳定的响声。
“阿不思。”她没有回头,“我需要和你谈谈。”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西西莉亚,没有跟她走出病房,只走到稍远一些的窗边。庞弗雷夫人随即过去,将声音压得很低。
西西莉亚坐在床沿,双脚悬在地面上方。
她听不清两人的全部谈话,只捕捉到“长期营养不足”“缺少日光”“肌肉萎缩”“不能直接参加全部课程”,以及庞弗雷夫人几次被强行压下去的呼吸。邓布利多说得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银白色的眉毛在镜片上方微微收拢。
过了一会儿,庞弗雷夫人重新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只装有浅蓝色药剂的玻璃杯。
“这个需要喝掉。”她说。
西西莉亚接过杯子。
“会苦。”庞弗雷夫人补充道,“你可以不喜欢,但现在仍然需要喝,因为它会帮助你的身体。”
西西莉亚喝了一口。
药剂的苦味很快铺满舌面,比她在孤儿院里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强烈。她的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将剩下的液体继续喝完。
“苦吗?”邓布利多问。
“是苦。”
“你不讨厌?”
“讨厌没有用。”
庞弗雷夫人闭了闭眼睛。
“讨厌当然有用。”她说,“至少能让我们知道,下次应该在里面加一些蜂蜜。”
西西莉亚看向空杯子。
“加了蜂蜜,药还会有用吗?”
“会。”
“那么为什么今天没有加?”
庞弗雷夫人停顿片刻,接过杯子。
“因为我刚才不知道你会这样讨厌它。”
“我没有说。”
“所以以后要说。”
她将空杯放回托盘,玻璃碰到银质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随后,她转向校医院后方的小门。
“接下来需要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处理你的头发。”
西西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门后有温热的水汽缓慢飘出来,在门框附近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没有从床边站起来。
“门会关吗?”
“会。”庞弗雷夫人回答。
“会锁吗?”
庞弗雷夫人看向邓布利多。
“不会。”邓布利多说,“你也可以不让它完全关上。”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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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条缝。”
“多宽?”
她伸出手,比出大约一掌的距离。
“这么宽。”
“好。”庞弗雷夫人说,“就留这么宽。”
西西莉亚这才从床边下来。
她赤着脚走向浴室,脚步落在干净而温暖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多少声音。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邓布利多仍站在原处。
“你会走吗?”她问。
“我会在外面等。”
“门缝里能看见吗?”
“如果你看向这里,就能看见。”
西西莉亚确认了一会儿,随后走进浴室。
门被缓慢合上,最后果然留下一掌宽的缝隙。温暖的水汽从里面流出来,模糊了门边的光。邓布利多站在缝隙能够看见的位置,没有离开。
浴室里的水已经放好。
圆形浴缸靠着铺有浅色瓷砖的墙,水面升起薄薄的热气,在灯光下缓慢飘动。旁边的小桌上叠着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白色睡衣,肥皂被放在一只浅口瓷碟里,散发出淡而干净的气味。西西莉亚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近,只先看了看浴缸,又回头确认门确实留下了她所要求的缝隙。
从那里可以看见校医院的一小部分。
邓布利多的深色长袍停在门外,位置没有改变。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才将视线收回来。
庞弗雷夫人没有催促她脱下衣服,只先走到浴缸边,用手腕试了试水温。
“水是温的。”她说,“不会烫。”
西西莉亚走近,将手指伸进水里。温度沿着指尖包围上来,与餐馆里汤的热度不同,也与地下室墙上冰冷的积水完全不同。她把手停在水中片刻,随后抽出来,看着水珠从皮肤上滑落。
“身体要全部进去吗?”
“是的,不过头可以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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