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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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沉下去吗?”
  

  

  
“我会在这里扶着你。”
  

  

  
西西莉亚抬头看她。
  

  

  
“你会先问。”
  

  

  
庞弗雷夫人微微停了一下。
  

  

  
“我会先问。”
  

  

  
这似乎已经足够。西西莉亚转过身,让庞弗雷夫人替她解开背后的衣扣。那件旧裙子被水和泥浸得沉重,脱下来时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块颜色发暗的痕迹。庞弗雷夫人看见她背上与肩侧那些已经褪去的伤痕,手上的动作变得更轻,却没有立刻询问它们来自哪里。
  

  

  
西西莉亚踏进浴缸时,身体因为陌生的温度而僵了一下。水缓慢漫过脚踝、小腿和膝盖,最后停在她胸口以下。她在浴缸里坐下,双手放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水波而显得弯曲。
  

  

  
“它们变了。”她说。
  

  

  
“只是看起来变了。”
  

  

  
“拿出来就会恢复吗?”
  

  

  
“会。”
  

  

  
西西莉亚将手举出水面。水沿着手腕落回浴缸,手指重新恢复原本的形状。她确认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了回去。
  

  

  
庞弗雷夫人开始替她清洗头发。
  

  

  
最初,她以为那些长发只是因为灰尘和潮气而纠缠,真正浸入水里以后,才发现发结远比想象中更深。淡金色的发丝吸满水,沉甸甸地铺开,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浴缸,像一整匹被浸湿的旧绸缎。尘土、木屑与细小的灰屑被温水一点点带走,清澈的水很快变成浑浊的灰黑色。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水面。
  

  

  
“水变黑了。”
  

  

  
“因为你的头发和衣服很脏。”
  

  

  
“我很脏吗?”
  

  

  
庞弗雷夫人的手停在一缕纠结的头发上。
  

  

  
她原本可以直接回答不是,却发现那并不完全准确。尘土确实沾在这个孩子身上,发丝里也确实藏着许久未被清理的污垢,但那并不是一种属于西西莉亚自身的性质,更不应当成为别人责怪她的理由。
  

  

  
“你只是很久没有被好好照顾。”她说。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这和很脏有什么不同?”
  

  

  
“很脏只是在说现在的样子。”庞弗雷夫人慢慢解开一个发结,“没有被照顾,是说原本应该有人替你做这些事,却没有人做。”
  

  

  
“应该有人吗?”
  

  

  
庞弗雷夫人没有立即回答。
  

  

  
温水轻轻碰着浴缸边缘,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门外隐约传来邓布利多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随后又重新安静下来。
  

  

  
“孩子应该被照顾。”她最后说道。
  

  

  
“所有孩子?”
  

  

  
“所有孩子。”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倒映在浑浊水面上的模糊轮廓。她并不知道院长是否知道这条规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被庞弗雷夫人说得如此确定的规则,可以在地下室里长久地失去作用。
  

  

  
她没有继续问。
  

  

  
水被换过两次。
  

  

  
第三次重新注入浴缸时,终于不再很快变黑。庞弗雷夫人将洗净的头发缓慢理顺,发丝原本黯淡的颜色一点点显露出来。那是一种很浅的金色,在热气与灯光之间近乎透明,从水中浮起时,像被细薄的光包围。
  

  

  
“你的头发很长。”庞弗雷夫人说。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铺满水面的发丝。
  

  

  
“从来没有剪过。”
  

  

  
“你想剪短一些吗?”
  

  

  
她抬起头。
  

  

  
“为什么?”
  

  

  
“长头发需要花很多时间清洗和梳理,也容易被踩到。剪短以后会方便一些。”
  

  

  
“必须剪吗?”
  

  

  
“不必须。”
  

  

  
西西莉亚将一缕湿发握在手里。发丝从她指缝间滑下去,重新落进水中。
  

  

  
“它属于我。”
  

  

  
“是的。”
  

  

  
“那么先不剪。”
  

  

  
“好。”
  

  

  
庞弗雷夫人没有再提这件事。
  

  

  
洗完以后,西西莉亚被裹进一条厚而柔软的浴巾里。庞弗雷夫人替她擦干身体,又让她换上白色的睡衣。衣料宽松而干净,没有潮气,也没有贴在皮肤上的粗糙接缝。西西莉亚抬起手臂,看着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一小截。
  

  

  
“这件衣服属于我吗?”
  

  

  
“暂时给你穿。”庞弗雷夫人说,“过几天会有人替你准备真正属于你的衣服。”
  

  

  
“真正属于我的?”
  

  

  
“你可以挑选,也可以决定要不要。”
  

  

  
西西莉亚把手放下。
  

  

  
今天所有人似乎都在不断将东西交给她,又告诉她不必立刻接受。这样的规则比锁链复杂得多。锁链只有两种状态:扣住或松开。选择却会在每一件很小的事情前出现,使她必须停下来,确认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庞弗雷夫人原本想使用干燥咒。
  

  

  
她刚抬起魔杖,西西莉亚的肩膀便明显绷紧,手指也抓住了浴巾边缘。庞弗雷夫人随即将魔杖放低,没有让咒语落下。
  

  

  
“我只是想把你的头发弄干。”
  

  

  
“它会发光吗?”
  

  

  
“会有一点。”
  

  

  
“会碰到我吗?”
  

  

  
“魔法会碰到你的头发。”
  

  

  
西西莉亚看向门缝外的邓布利多。
  

  

  
“可以不用吗?”
  

  

  
“当然可以。”庞弗雷夫人说。
  

  

  
她收起魔杖,取来几条干毛巾,将西西莉亚的头发分成几部分,一点点吸去水分。发尾实在太长,最后仍只能借助最温和的暖风魔法。庞弗雷夫人先让一缕暖风从自己的手背上吹过,确认西西莉亚看见它不会造成伤害,才让那阵风缓慢掠过发尾。
  

  

  
从浴室出来时,房间里已经点起了灯。
  

  

  
靠墙立着一面很高的镜子。西西莉亚走过门槛,目光无意间落在镜面上,随后停住了。
  

  

  
镜中站着一个女孩。
  

  

  
她的脸很小,皮肤因为刚洗过澡而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眼睛是接近灰蓝的浅色。洗净的金发从肩头垂落,仍旧带着潮湿的水汽,在灯下比她曾在地下室见过的任何颜色都更明亮。白色睡衣衬得她更加单薄,手腕从宽松的袖口里露出来,像两截脆弱的细枝。
  

  

  
她抬起手。
  

  

  
镜中的女孩也抬起手。
  

  

  
西西莉亚向左偏了一下头,镜中的人同样偏头。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张陌生的脸便随之靠近。
  

  

  
“这是我吗?”
  

  

  
“是你。”庞弗雷夫人说。
  

  

  
西西莉亚走到镜前。
  

  

  
她能够看见眼下很淡的青色,看见嘴唇上的纹路,也看见额角一小块已经愈合的伤疤。原来她的眼睛是这样的颜色,脸也并不像水面上偶尔出现的倒影那样模糊。她观察了很久,像是在认识一件始终属于自己,却从未被允许认真看见的东西。
  

  

  
邓布利多站在浴室门外,没有走近。
  

  

  
镜子将他的身影也收了进去。银白色的长发、深色的长袍和半月形眼镜都出现在西西莉亚身后不远处。女孩站在镜前,老人安静地望着她。那画面在某个短暂的瞬间里,竟像一幅并不存在的家庭肖像,平静得近乎不合时宜。
  

  

  
格林德沃。
  

  

  
这个姓氏再次从邓布利多心底浮现。
  

  

  
他不相信霍格沃茨的准入之书会在姓名上出错,也很难将这一切归结为单纯的巧合。这个孩子与盖勒特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最直接、也最符合世俗常识的解释,是血缘。
  

  

  
盖勒特的女儿。
  

  

  
这个念头自出现时便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刺痛。邓布利多曾经以为自己熟悉盖勒特的每一种野心、每一种傲慢,也熟悉那些被隐藏在宏大理想之后、从不肯轻易示人的渴望。可他无法想象,会有怎样的人与盖勒特共同拥有一个孩子,也无法想象盖勒特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流落在麻瓜孤儿院的地下室里。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对西西莉亚并非只有怀疑。
  

  

  
还有一种隐秘而近乎羞愧的亲近。
  

  

  
仿佛这个孩子并不只属于盖勒特未知的过去,也与他自己曾经失去的某一部分人生相连。她的存在让那些本应被封存的岁月重新拥有形状,以一种全然无辜、全然不知情的方式站到他面前。
  

  

  
邓布利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感情并不公平。
  

  

  
西西莉亚不是一封从过去寄来的信,也不是盖勒特留下的遗物。她不该承担两个成年人年轻时未能完成的任何事情。即使她确实与盖勒特有血缘,她首先也只是她自己。
  

  

  
他必须记住这一点。
  

  

  
“阿不思。”
  

  

  
庞弗雷夫人的声音将他从镜中的画面里唤回。
  

  

  
她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宽齿梳。
  

  

  
“她的头发必须梳开,但温室那边刚送来一个学生。毒触手咬了他的手,他还在向朋友证明自己并不疼。”
  

  

  
“严重吗?”
  

  

  
“只要他继续证明下去,很快就会严重。”
  

  

  
庞弗雷夫人把梳子递给他。
  

  

  
“你来。”
  

  

  
邓布利多看着那把梳子。
  

  

  
“我?”
  

  

  
“是你把她带来的。”
  

  

  
这句话似乎已经足以构成全部理由。庞弗雷夫人转身离开,白色的衣摆很快消失在校医院另一端。
  

  

  
西西莉亚被安排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洗净的长发几乎铺满整张椅背,发尾仍然潮湿,在地面上安静地蜿蜒。邓布利多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那把宽齿梳,一时没有动作。
  

  

  
他会修复碎裂的器物,会破解复杂的诅咒,也曾在决斗中准确判断每一道魔咒落下的角度。然而梳理一个孩子的头发显然属于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知识。
  

  

  
他试着从靠近头顶的位置落下梳子。
  

  

  
梳齿刚刚进入发丝,便被一个结牢牢卡住。邓布利多下意识稍稍用力,西西莉亚的肩膀随之僵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
  

  

  
“疼吗?”
  

  

  
“可以忍受。”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忍受。”
  

  

  
西西莉亚透过镜子看着他。
  

  

  
邓布利多将梳子移到最下面,从发尾一小段一小段地开始处理。他的动作很慢,也并不熟练。有些结纠缠得太紧,他便先用手指将发丝分开,再让梳齿一点点穿过去。
  

  

  
“现在呢?”他问。
  

  

  
“没有刚才疼。”
  

  

  
“如果疼,就告诉我。”
  

  

  
“即使可以忍受?”
  

  

  
“尤其是可以忍受的时候。”
  

  

  
西西莉亚没有完全理解,却还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变暗。远处的草坪被城堡的影子覆盖,学生经过走廊时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又很快消失。房间里只剩梳齿穿过长发的细微声响。
  

  

  
邓布利多低头解开一处发结。
  

  

  
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竟忘记了今年还有另一个同样即将进入霍格沃茨的孩子。
  

  

  
哈利?波特。
  

  

  
那个名字已经在他的计划中停留了许多年。佩妮?德思礼家门前寒冷的台阶,莉莉留下的保护,伏地魔尚未真正消失的阴影,以及一个孩子必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回魔法世界的时机??这些事情原本排列得清楚而严密,仿佛每一步都已在漫长的等待中被反复确认。
  

  

  
可此刻,邓布利多只是低着头,试图不弄疼一个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女孩。
  

  

  
哈利、预言、伏地魔与他布置多年的一切,都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短暂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再重要,而是梳子正停在一个顽固的发结前,西西莉亚的肩膀就在他手下,而她尚未学会疼痛也可以被说出口。
  

  

  
邓布利多忽然意识到,他很少允许自己忘记计划。
  

  

  
但在这一刻,他确实忘记了。
  

  

  
只有片刻。
  

  

  
随后,那些名字与责任仍会回来,像城堡钟声一样,在时间抵达时重新响起。今年九月,哈利?波特会穿过站台,第一次来到霍格沃茨;西西莉亚也会在同一个秋天进入这里。一个孩子被整个魔法世界等待了十一年,另一个孩子却几乎没有被任何人知道。
  

  

  
他们会在同一年踏入礼堂。
  

  

  
邓布利多不知道,这究竟只是时间偶然的重合,还是某种尚未显露形状的开端。
  

  

  
梳子轻轻穿过已经解开的发丝。
  

  

  
西西莉亚透过镜子看着他。
  

  

  
“你停下了。”
  

  

  
“是的。”
  

  

  
“又有结吗?”
  

  

  
邓布利多回过神,将那缕头发重新放到掌心。
  

  

  
“不是。”
  

  

  
“那么为什么停?”
  

  

  
他看着镜中那双浅色的眼睛,最后只说道:
  

  

  
“我想起了今年另一名新生。”
  

  

  
“他也住在地下室吗?”
  

  

  
“没有。”
  

  

  
“他也不知道霍格沃茨吗?”
  

  

  
“现在还不知道。”
  

  

  
西西莉亚似乎想了一会儿。
  

  

  
“他也可以选择来吗?”
  

  

  
邓布利多的手停在发尾。
  

  

  
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足够简单的答案。霍格沃茨会向哈利敞开,海格会带去信件与真相,整个魔法世界都会告诉他,他属于这里。然而某些道路早已在他出生以前被铺好,甚至连他可能面对的危险,也已经被别人的选择推向了他。
  

  

  
“他会得到邀请。”邓布利多说。
  

  

  
“这不是回答。”
  

  

  
邓布利多看着镜中的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追问。
  

  

  
梳子重新向下移动,缓慢而耐心地解开下一处发结。
  

  

  
最后一个发结被解开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堡的玻璃窗映出室内的灯火,远处的草地与湖泊都融进夜色,只剩几座塔楼的轮廓安静地立在天幕下。西西莉亚的头发终于从发顶到发尾都变得平整,洗净后的金色在灯光里几乎没有杂质,安静地垂到脚踝附近。邓布利多将梳子放到桌上,手指却仍停留在一缕发丝旁边,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些结确实已经全部解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另一种金发。
  

  

  
那颜色比西西莉亚的更深,也更耀眼,曾在戈德里克山谷盛夏的阳光下近乎燃烧。它从不会这样安静地停留在谁的手中,也不允许任何人耐心梳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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