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47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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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行,只给官府。
  

  

  
第三条路,是把证据私下卖给某位朝中大员,换一份由内阁或御史台签发的特赦文书。
  

  

  
若走此路,真相便再次被关在公堂偏门后。薛让的死罪或许改判失职,改图的真凶仍高坐庙堂;三万人战死的账,只换来一纸私赦。
  

  

  
得到,官府私下消去通缉黄册,崔家因有顾忌不敢明着灭口,大家伙儿拿到银子,远走江南。
  

  

  
三条路,三页账,把这三十几条人命的过去、现在与后半辈子,血淋淋地钉在了泥墙上。
  

  

  
“都看明白了?”张九斤拍了拍土墙,砖灰簌簌落下,“第一条,是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一个九死一生的正名;
  

  

  
第二条,是继续缩在泥地里当鬼,一辈子抬不起头;第三条,是把三万弟兄的骨头卖个好价钱,拿着买命钱苟活。”
  

  

  
天井里的喘声重了。
  

  

  
坐在第一排的木匠起身,手里的墨斗砸在泥地上。
  

  

  
“张九斤!我大儿子今年秋天刚进了私塾,先生夸他书读得好,将来能考童生!如果按第一条走,顺天府的差爷天亮就会冲进私塾把他锁拿进牢房!”
  

  

  
“老子在北境挨了三刀都没掉眼泪,老子不能看着儿子的前程断在这张黄纸上!”
  

  

  
“断了前程算什么?”后排一个断了半截手臂的漂布汉子霍然起身,眼眶通红地吼道:
  

  

  
“你儿子要前程,老子死在绝谷里的亲哥哥找谁要命去?当年我哥替我挡了北狄人两马刀,肠子流了一地,临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把他的军牌带回山西老家!”
  

  

  
“老子躲在染坊里洗了十年烂布,天天夜里梦见他在雪窝子里问我,为什么他的名字在兵部册子上成了畏战逃兵!”
  

  

  
“去大理寺告状就能迎回军牌吗?”另一名药铺伙计拍着大腿惨叫,“那是靖国公崔玄度!他动一动手指头,顺天府就能在牢里让你染急病暴毙!你连公堂的台阶都爬不上去,就全家死绝了!”
  

  

  
“死绝了也比当逃兵强!”
  

  

  
“放屁!你光棍一条不怕死,我们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
  

  

  
院里一时乱得像烧开的水。有人攥着帽檐,有人把手藏进袖里,更多人只是红着眼不出声。他们不是不想要清白,只是清白二字太贵,贵到要拿妻儿的明日去换。
  

  

  
争吵声撞在三面土墙上,连檐下积水都跟着发颤。
  

  

  
木匠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汗浸软的描红纸,纸上是孩子刚学会写的姓;断臂汉子把一块磨秃的旧军牌拍在膝上;药铺伙计嘴里骂得最凶,手却一直攥着一家五口的路引,纸角早被揉烂。
  

  

  
有人要清白,有人要孩子明日还能进学塾。谁也说服不了谁。
  

  

  
门廊下,顾无咎立在风口处,细密的雨丝飘落在他的玄色斗篷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身形笔直,却在听着那些争吵与咒骂时,袖底的手寸寸收紧。
  

  

  
这些是他护了十年的人。
  

  

  
桌上的银票与路引被人一张张拿起,又一张张推回。顾无咎看着最边上的木匠把银票压回桌面,却把儿子的描红纸重新收进怀里,伸出去的手慢慢停在了门槛外。
  

  

  
顾无咎抬起手,正要迈过门槛。
  

  

  
一只冰凉纤细的手掌蓦地从侧面伸出,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顾无咎身形一滞,侧过头。
  

  

  
秦昭站在他身侧,脸上毫无多余的神色。她摇了摇头,收回手,走到门廊下那张落满泥水的粗糙长凳旁。
  

  

  
秦昭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布,擦净凳面污泥,放下硬木画箱,平静坐了下来。
  

  

  
她没有跨过那道门槛,也没有出言打断院中任何一人的咆哮。
  

  

  
她打开画箱,取出一卷半旧的硬白宣纸,摊在膝头。随后,她从铜管里倒出一滴清水研开墨锭,提起一支极细的狼毫小楷笔。
  

  

  
宣纸的最右侧,她用端正工整的馆阁体,写下了今日的时辰与地点:
  

  

  
“封桩库外大火后的第四日,城南脚店后院。”
  

  

  
在第二行,本该写上主事者姓名的地方,秦昭笔尖微顿,平稳地落下一行字:
  

  

  
“旁听者,薛昭(秦昭)。”
  

  

  
她把自己的两个名字并排写在末尾,不仗着薛让之女的身份索求公道,也不以舆图署画手的职衔施加压力。
  

  

  
秦昭逐个问过姓名、所求与最怕失去的东西。有人说到一半改口,她便划去旧句,留着墨痕重写;院中每一声“我愿意”或“我不愿意”,都由说话的人自己按印。
  

  

  
顾无咎盯着“旁听者”三个字看了很久。秦昭没有抬头,仍在等下一个人把自己的话说完。
  

  

  
过了片刻,他低声问:“秦画师今日不替我说一句?”
  

  

  
秦昭仍在磨墨:“他们骂的是你做过的事,我替什么?”
  

  

  
“那你还坐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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