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4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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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三点,城南细柳巷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两旁低矮瓦房的檐沟滴滴答答地淌着残水,混着排污沟里翻涌上来的烂泥与发馊的泔水味,在清冷的晨风里弥漫不散。





张九斤脚店那扇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后院木门,从里面无声卸下门闩。





往日这个时候,后院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里早就该滚起羊杂汤的奶白油沫,伴着葱花与胡椒的辛辣热气,引得早起的挑夫与脚力在门前排起长队。





但今日,灶膛里冷得像块生铁,铁锅倒扣在石台边缘,水汽在黑沉沉的锅底凝成了一颗颗浑浊的水珠。





后院天井不足三丈见方,三面围着半人高的土坯土墙,靠东的一角堆着两丈多高的湿柴与几口腌芥菜的大陶缸。





就在这方逼仄潮湿的泥地里,齐整摆着三排长短不一的木凳。





有脚店里油腻发黑的二人长凳,有挑担小贩歇脚用的矮脚圆凳,还有两块直接从柴堆里翻出来的粗糙半边圆木,底下垫着几块断砖,上面还沾着斑驳的湿泥。





天光还是无人出声的青灰,巷口隐约传来五城兵马司巡街铜锣的余响。





后院土墙的豁口处、柴堆后方的暗道里,接连闪出几道鬼祟而迅速的身影。





一个推着独轮粪车的汉子把油布斗笠压在胸口,靴底带着护城河边的黑泥,低头快步走了进来;随后是两名西市皮货铺的杂役,衣角被雨水浸得发沉,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浸泡硝水而肿胀变形;





随后又是西城棺材铺的木匠、天齐庙外摆摊的测字先生、染坊的漂布长工……





短短两刻钟,狭窄的天井里挤了近三十个人。





无人交头接耳,也无人咳嗽。木凳上的人穿着屠户、脚夫、漂布匠的旧衣,背脊却个个绷紧。





那是北境边军前锋营烙进骨头里的规矩。





即便脱了号衣十年,即便在顺天府的黄册上换了三个假名字,那种在死人堆里闻见风声便屏息待命的本能,依然洗不干净。





天井通往后堂的门廊下,横着两张孤零零的长凳。





那两张凳子被特意放在门槛外三尺远的风口处,上头正对着屋檐断裂处淌下的泥水。





秦昭撑着竹骨伞,提着硬木画箱,与顾无咎一前一后从后堂走出来时,张九斤正光着膀子立在天井正中央。





他手里握着一把生了红锈的裁皮短刀。





张九斤那双熬红的眼睛扫过门廊下两张长凳,嗓子像含了一把铁锈:“侯爷,秦画师。今日这门槛,二位先别跨。”





顾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正接着檐水的长凳,竟真过去坐了,连袍角都没掸。





张九斤抱着胳膊:“今日我说了算。”





“看出来了。”顾无咎抬了抬湿透的袖口,“连座都替我挑好了。”





“嫌湿?”





“不敢。”顾无咎靠上冷墙,“张掌柜的地盘,比大理寺还难进。”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张九斤自己也扯了下嘴角,随即又板起脸。





笑声很快又落下去。顾无咎这才抬眼看向院中三十几个旧部。





他身上披着一件毫无暗纹的粗呢玄色斗篷,兜帽垂在肩后,露出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容。





二十杖留下的伤让他肩颈仍有些僵直,面色却极平。





“九斤,顺天府天亮后会封锁永定门。”顾无咎压低嗓子,“崔玄度的勘条已经发到了各城门兵马司,你们在此聚集,一旦被巡检合围,谁也走不脱。”





“走不脱就不走。”





张九斤扯了扯嘴角,露出带血沫的惨笑。





他转身,粗糙的手掌按住泥坯墙,将一张两尺见方的厚黄草纸拍在墙上。





纸角被他用四枚生锈的二寸铁钉砸进了泥缝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这十年里,每回官府有风吹草动,都是侯爷派人送来银票、路引、新户籍。您说往东,咱们就去运河上摇橹;您说往南,咱们就去染坊里当苦力。”





张九斤反手将裁皮刀插在木凳边缘,刀身在晨风中嗡嗡轻颤,“侯爷待咱们有天大的恩情,咱们的命是您从绝谷里抢回来的。可今日这会,是咱们这帮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自己要开的。”





他转头看向秦昭,眼神没有退让。





“秦画师要翻案,侯爷要保人。朝堂上的大人物要争什么、算什么,我们不懂。可这案子翻开或者按下去,掉的是我们脖子上的脑袋,抄的是我们自个儿的家。”





“今儿个坐在这儿的,先不谈怎么帮你们翻案,先算算咱们自个儿会丢掉什么。”





院子里鸦雀无声。





二十几名汉子与几名妇人抬头,目光一齐落在那张粗糙的黄草纸上。





秦昭站在门廊阴影里,看着那张被铁钉穿透的草纸。





纸面极粗,是市井杂货铺用来包粗盐最便宜的草浆纸,上面用烧焦的柳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了三道极粗的横杠,分列出三行墨黑的大字。





第一行,全公开。





底下只有一句要紧的:愿意站出来的人,三日后上堂,亲口说自己的名字。





若走这条路,顺天府会立刻以隐匿欺君、假造民籍论罪;在京家小尽数下狱,十年积攒的铺面、瓦房、田产充公;翻案不成,全家流放三千里,或斩立决。





得到,名字刻回兵部阵亡抚恤正册;后代免除匠籍贱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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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人领朝廷欠了十年的饷银,死去的弟兄进忠烈祠。
  

  

  
第二行,分段公开。
  

  

  
只交当年舆图、行军号令与物证,抹去三百一十七人生还名册,不见苦主人证。
  

  

  
韩七娘掰着指头往下数:“不上堂,九司没有苦主;大理寺一封卷,咱们还得顶着假名过一辈子。清明回乡烧纸,连爹娘的真名都不敢写。”院里再没人催她快些说完。
  

  

  
得到,保住眼下的烂命,保住城南这间破屋子,老婆孩子不被抓进顺天府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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