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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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运河码头的早雾,通常在卯初时分最浓。
水汽混着融雪后的烂泥腥气顺着青石阶一路往上漫,在跨河的万安石桥桥墩处聚成一团团惨白沉重的白气。
往来的盐工、脚夫与早市挑担的小贩裹着破羊皮袄,缩着脖子在石桥上快步穿行,草鞋与木屐踩在湿滑的桥面上,发出一阵阵杂乱的黏腻声响。
桥头背风处摆着三张油腻发黑的粗木长案,案上架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滚水翻涌,白茫茫的蒸汽将小摊后那面褪色的粗布招旗遮得若隐若现。
招旗上用锅底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张记脚店。
张九斤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皮围裙,右手握着一柄长柄木勺,正将两碗糙米麦饭利落地盛进粗陶大碗里。
他右腿微跛,走动时身子向右侧倾斜,但手腕极稳,舀饭、抹沿、放咸菜,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见拖沓。
“听说了么?昨儿个夜里,运河东闸万丰别庄那场相看,可是闹了好大一出好戏。”
隔壁一张油桌旁,两个穿青布短衫、腰间系着漕帮麻绳的精瘦汉子正吸溜着热汤,其中一人将筷子往碗沿上一磕,压低了嗓子,神色猥琐地挑开了话头。
“哪能不知道?”
另一人嘿嘿一笑,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汤。
“吴大管事那是何等体面的人家?亲自给内侄张罗正室,聘礼堆了半个院子。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位在将作监画图的秦姑娘,连庚帖都没接,直接将酒盏摔在吴大娘子脸上,拂袖就走。”
“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先前说话那汉子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
“一个寄人篱下的匠籍养女,哪来这么大的底气敢拒吴家的亲?我听顺天府衙门里的弟兄说,这位秦画师夜里常乘不挂牌子的软轿,悄没声儿往靖宁侯府西角门里钻。”
“当真?那位荒唐浪荡的顾小侯爷?”
“千真万确!若非背后有侯府的贵人撑腰供养,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凭什么能破例进偏院执笔,连内画院的柳掌案都要退让三分?说到底,不过是拿画笔当遮羞布,暗地里做着攀龙附凤的勾当罢了……”
一只沉重的粗陶大碗砸在两人面前的油桌上!
“砰!”
滚烫的杂粮热汤四溅开来,几滴崩在了那汉子的手背上,烫得他杀猪般惨叫了一声,从长凳上跳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狗杂种,”
骂声在看清来人时戛然而止。
张九斤不知何时已大步跨到了桌前。
他身上那条皮围裙沾满了面粉与油污,右手拎着一柄沉甸甸的生铁切面刀,刀刃在清晨灰白的雪光下泛着寒光。
那张布满风霜与陈年刀疤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钉在说话汉子的喉咙上。
“舌头若是不想要了,老子手里的切面刀正好缺块磨刀石。”
张九斤嗓子被风雪磨坏了,开口时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气声;围在桥边的人还是齐齐往后退。
那两名漕帮汉子脸色蓦地变了变。
他们认得张九斤。
这人在通州码头开了七八年脚店,平日里沉默寡言,做生意童叟无欺,但整条河道上的地痞无赖都知晓,这跛子是个从北境战场上活着回来的硬茬子。
当年漕帮几个不开眼的混混想要强收脚店的例钱,被他单手拎着生铁扁担,连折了三人的腿骨,扔进通惠河里喂了半宿的冰水。
“张跛子,你犯什么浑?”被烫伤的汉子捂着手背,色厉内荏地嚷道,“这桥底下满大街都在传的事情,又不是老子编出来的!
通州城南的书说摊子上一早就在唱这出‘女画师夜宿侯门’的段子,有本事你去把说书人的嘴全给剁了!”
张九斤手腕一抖,锋利的切面刀剁进坚硬的榆木桌面上,深入半寸,震得整张桌子剧烈一颤。
“嘴碎的杂碎,滚。”
他眼里的狠意没有半点收敛。
那两名汉子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去拔那把深陷桌里的铁刀,骂骂咧咧地抓起包袱,连滚带爬地挤进了桥上的人流里。
张九斤站在桌旁,胸口仍在起伏。他转身从围裙下摸出一块脏抹布,用力擦去桌上的残汤。
他左手扣住桌角,旧伤未愈的掌骨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哒声。
“九斤叔。”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长案前的小木棚外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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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斤身形一僵,抬头。
薄雾之中,秦昭撑着一把素面青竹伞,身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厚棉袍,静静立在脚店门前那面褪色的招旗旁。
她肩头落着一层薄霜,右手按住画箱的生牛皮背带。她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把背带往肩上提了一寸,从头到尾没有提桥头那些污言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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