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38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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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依着一条废弃的盐道支流而建,朱漆大门外设了抱鼓石,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万丰别庄”匾额。
虽是初冬时节,石阶两侧却摆着数盆用温房细泥烘出来的早梅,浓艳的脂粉香混杂着河道里泛上来的生泥与盐碱苦味,被扑面而来的穿堂风绞在一处,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车帘掀起,秦昭提着青布棉袍的下摆踏上青石台阶。
养母严氏紧跟在秦昭身后,一手攥着旧银手炉,一手扯住她的袖口。
“进花厅后,收起你量尺画图的硬脾气。来的是吴大娘子的胞弟,家里掌着通州九处盐仓,京城还有三座宅子。你若嫁过去做正室,何必再去舆图署替人画图、署别人的名字?”
秦昭没应。
她看了严氏手里的暖炉一眼。她并不厌恶成亲。若有一天有人等她散值,桌上多一双筷子,她未必不要。
只是那个人不能先拿走她的尺,也不能把她从图前劝到后宅。她想要的不是被安置,是有人在她晚归时替她留灯,又在她出门时记得问一句:今日走哪条路,几时回。
可眼前这门亲事,第一样条件是让她放下画箱。
秦昭背上仍是那只黑漆硬木画箱。宽扁的生牛皮背带勒着单薄肩头,压出一道微陷的痕。
她的右手揣在宽大的棉袍袖底,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扣在铜尺的脊线上。
方才下车时,她已用眼睛测过这处别院的规制。
门槛高一尺二寸,石阶五级,门廊立柱用的是工部督造官船专用的黄柏木。
正门两侧的排水暗沟修得极宽,沟沿的青石板上留着两道深陷入石三分的铁轮碾痕。
那是至少装载了四千斤重物的运盐重车长期进出,才能在花岗石上压出来的凹槽。
一座外库管事亲眷的私家别院,后院却通着能走万斤官盐的吃水深渠。
“发什么愣?还不快进去。”严氏见她脚步微缓,抬手在后背推了一把,低声催促,“管事大娘子今日特意告假来掌眼,别误了吉时。”
垂花门内走出一名身着掐金翠绿对襟缎袄的中年妇人。
妇人生得体态丰腴,面皮敷着厚厚的珍珠白粉,发髻上斜插着两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走动发出细碎清脆的撞击声。
这便是靖国公府掌管外库采办的吴大娘子。
吴大娘子先看秦昭洗白的青布棉袍,又看她靴边的湿泥。帕子在鼻端停了停,唇边那点笑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便是秦姑娘吧?”吴大娘子手里的帕子在鼻尖掩了掩,似是被外头的风寒呛了一下,“模样倒是个周正齐整的,身量也挑得起衣裳。快请花厅里坐,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冻坏了姑娘那双金贵的手。”
穿过两道雕花回廊,花厅内早已生起了两座兽足紫铜大炭盆。
银丝炭烧得通红,半点烟气也无,将整间屋子烘得如暮春般暖热。
红木圆桌上摆着八样精细点心与两壶温在热水里的女儿红,主位上坐着一名穿宝蓝福字缎袍的中年文士,下首则坐着一个二十出头、身材微胖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面色白腻,眼神落在秦昭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理好袖口的金线滚边,把腰背挺直。
“秦姑娘请坐。”那中年文士抬手示意,语气客气中透出市井豪商特有的拿捏,“鄙人吴广源,在通州河道上替工部与盐运司跑跑腿,做些转运官盐的小本买卖。这是犬子吴承业,如今也在顺天府户房谋了个管库的虚衔。”
严氏连忙赔着笑脸将秦昭按在下首的黄花梨圆凳上,自己则半挨着椅子边缘坐下,满脸堆笑。
“吴老爷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家昭儿性子最是沉静温顺,自幼在画馆长大,手里的笔墨功夫那是满京城都挑得出名堂的。将来进了门,操持家业、料理账目,定是个顶顶得力的内当家。”
吴大娘子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帕子在嘴角按了按,笑着接过了话头。
“画图的手艺好,自然是好事。”吴大娘子看着秦昭膝头的画箱带子。
“如今工部与舆图署用得着你,是崔公的恩典。”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可姑娘到了二十四岁,总要归入深宅。整日在衙门里同匠人混在一处,损的是夫家的体面。”
吴承业在一旁跟着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柄描金骨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姑母说得极是。秦姑娘,我吴家虽不是什么簪缨世族,但在通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过门之后,署里那些风吹日晒的苦差使自然不必再去受累。”
“若是平日里闲得慌,在后院替家里绣坊画画花样,或是帮我把户房送来的账册抄录整齐,每月家里给你的月例银子,管保比你在将作监领的那点微薄朱墨银翻上三倍。”
吴大娘子掩嘴一笑,眼里有几分施舍般的轻慢:
“承业是个知冷知热的体面人。秦姑娘,你虽是外头抱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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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籍出身,按大内仪制本配不上官户正室,但有老身在国公爷面前替你说句话,将你的籍册迁入吴家,往后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生下一男半女,那便是正正经经的管库娘子。”
“会画画的匠籍女子脾气温顺、好调教,也省得从大户人家娶进门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整日里拿鼻孔瞧人。”
严氏听得眉开眼笑,连连在桌底下拉扯秦昭的衣角,示意她当即起身谢恩。
秦昭坐在原处,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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