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38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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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越过桌上的热菜,落在了花厅西侧靠墙的一张红木平头案上。
  

  

  
案头摆着文房四宝,旁边齐整叠放着三叠文书。
  

  

  
最上方是一份用红绸细绳系着的泥金庚帖,旁边则放着几本厚厚的硬皮总账,账册边缘贴着通州漕运司的勘合签条。
  

  

  
而在账册最上方,端正摆着一只青玉镂雕的八宝印泥盒。
  

  

  
印泥盒的盖子斜搁在一旁,露出里面半干的朱红印泥。
  

  

  
秦昭的视线在那方印泥上停顿了半瞬。
  

  

  
寻常市井商贾或州县官衙所用的印泥,多以菜油或蓖麻油调和银朱,色泽偏亮橘红,气味带有一股生油的微酸。
  

  

  
印泥盒里的颜色不是正朱,而是发沉的暗紫红。
  

  

  
即便隔着半间屋子、隔着满桌菜肴与炭盆的燥热,那印泥中依然丝丝缕缕地散发出一股极特殊的冷香。
  

  

  
那是用三年陈的松烟油反复熬煮,掺入了鹿角胶、细珍珠粉与极罕见的辰溪野生朱砂,才能炼制出来的“定风泥”。
  

  

  
这种配方的印泥,遇水不晕,遇冰不裂,即便在北境风雪里盖在图卷上,十年也不会剥落褪色。
  

  

  
十年前将作监为雁回峡军图配发的绝密图印,用的是这种印泥。
  

  

  
那日在通州官船底舱里搜出的三十七张伪造更名文书上,盖的也是这种印泥。
  

  

  
更要紧的是,整个大显,只有靖国公府崔氏的内库私房,才会常年按这个古法配方调配松烟油印泥。
  

  

  
秦昭按在膝头的右手,手指蜷缩了一下。
  

  

  
所谓的议亲,从头到尾都不是一场寻常的家宅婚配。
  

  

  
杜衡在署内散布流言,柳令仪顺水推舟将婚帖送入养家,吴大娘子出面以管事正室相诱,目的只有一个:
  

  

  
用一桩合乎礼法、由养父母做主的婚事,将秦昭名正言顺地从将作监舆图署剥离出去,圈禁在这座深不见底的盐商别院里。
  

  

  
只要接了婚书、落了籍,画箱便归吴家,手中的笔也会成为夫家私物。
  

  

  
查到的图例、量出的尺寸,乃至脑海里父亲留下的全部记忆,都会随这一张红绸婚书烂在水网交错的别庄深院里。
  

  

  
“秦姑娘?”
  

  

  
吴广源见她久久不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收敛了笑意。
  

  

  
“这门亲事,可是崔公府上的吴大娘子亲自牵的线。我吴家给的聘礼,除了通州的三百亩好水田,还有现银六百两、赤金首饰十二套。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严氏急得额头渗出冷汗,伸手去掐秦昭的胳膊,嘴里连声赔罪,“吴老爷莫怪,这丫头在画馆待傻了,冷不丁见着这等大富贵,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秦昭拂开严氏的手,起身。
  

  

  
她动作极稳,青布棉袍的下摆垂落得笔直,不见半点褶皱。
  

  

  
秦昭走到桌边,神色平静。
  

  

  
“我靠尺和笔吃饭,眼下又在画北境图。”秦昭语气平常,“案没清,图没完,我不打算改籍嫁人。吴老爷、大娘子的好意,我领了。”
  

  

  
吴大娘子的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茶盏顿在茶几上,清脆一响。
  

  

  
“秦姑娘这是拿朝廷的大图来压老身了?”吴大娘子眼神变得冰冷。
  

  

  
“你莫忘了,你一个匠籍微末女子,能进偏院那是国公爷的恩典。国公爷能抬举你重绘大图,也能随时换了旁人。老身今日来,是给你指一条安稳富贵的正道。”
  

  

  
“你若不知好歹,硬要抓着那几张破图不放,往后在这京城里,怕是连一张买宣纸的银子都挣不出来。”
  

  

  
吴承业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戾气,“姑母何必同她多费口舌?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真当自己是官家千金了不成?婚书在此,你父母若是签了字、画了押,由不得你不认。”
  

  

  
他说着,大步走到西侧平头案前,伸手抓起那份泥金庚帖与公函,拿起桌上的蘸水狼毫,在青玉印泥盒里一蘸,便要递给严氏按手印。
  

  

  
就在吴承业抬手时,秦昭已经移步上前。
  

  

  
她的步伐极快,落地无声,在吴承业将庚帖递出去的前一瞬,素白的手掌已稳稳按在了那份文书的正中央。
  

  

  
“婚姻大事,需依三媒六聘之礼。”她掌心压在纸面上,指腹擦过文书边缘尚未干透的鲜红印泥。
  

  

  
“何况改户须本人到场。没有我的手印,谁拿婚书来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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