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3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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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后,景德十四年十一月初。
将作监东跨院的正厅向来比西偏院开阔三倍。
天光刚破晓,北窗下的六张紫檀画案已经擦拭得一尘不染。
两旁站满了来看比图的官员,青袍绿袍挤成一片。长案上的官用笔墨摆得过分齐整,反倒衬得气氛更紧。
屋里燃着上好的银丝无烟炭,暖意融融,却压不住满堂清冷的松烟墨气。
“今日这场比图,由将作监与舆图署公同核勘。”
杜衡立在正堂左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便服。他用指背敲了两下案面,待满堂静下来才开口。
“内画院掌案柳姑娘与西偏院画手秦昭,各按通州至德州段漕渠暗闸地形,当场复绘《分水经制图》。谁的图合规制、明水势、便行船,往后这舆图署大阅主图的勘定之权,便归谁主理。”
官员们交头接耳,目光多落在右侧画案前的那道月白身影上。
柳令仪今日穿一件素雅的月白撒花锦缎长袄,袖口用银线滚了极细的卷云纹,外罩一件无袖银狐短坎。
她神色自若,案头铺展开的是一刀宣州上贡的三层熟宣,纸白如玉,坚密光洁。
身侧的丫鬟早已调好石青、赭石、朱砂与泥金,十二支湘妃竹管狼毫按粗细排在紫檀笔架上。
那是自幼名门熏陶出来的气派与底蕴,尚未动笔,已先占了庙堂大气的先机。
而在大堂另一侧,秦昭只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棉袍。
她的画案上没有名贵的宣州贡纸,只有两卷质地微黄的油麻宣,以及随身那只磨去漆皮的黑硬木画箱。
秦昭从画箱里取出的不是成套贡笔,而是一柄暗哑短尺、几块白布包着的松烟墨锭,以及一小罐带着苦咸味的暗渠水。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抬眼看满堂的官差。
辰初三刻,报时的云板清脆地连响三声。
柳令仪微提衣袖,执起一支极细的紫毫,笔尖蘸了淡墨,手腕轻悬,在白宣中央勾勒出通惠河的主干水势。
她用的是内画院最正统的界画法。斧劈皴起山,游丝描铺水;石闸与烽台按仪制点上朱红泥金,一眼望去,是幅不容挑错的盛世山河。
堂下几位工部的老官吏频频抚须点头,“柳掌案笔力精湛,这气度,方显我天朝重器之威。”
杜衡站在一旁,把预先备好的裁定纸展开了一半。
而在另一侧,秦昭握着铜尺,食指压住铜刻脊线。
她没有去画两岸壮丽的山水楼台,甚至没有去铺陈那道宽阔的运河主线。
第一笔落下的,是暗渠的切面。
紫毫笔蘸饱了浓黑的松烟墨,沿着铜尺边缘急速滑过。
墨线笔直如刀裁,不见半点转折晕染的虚饰,自通州外闸、废水涵洞、石龛暗道,一路切至德州分水底闸的三十六根硬木暗桩。
随着她的笔尖延展,整张图纸上迅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比例折算线与极小的朱砂数字。
没有山川秀丽,只有水深、泥厚、流速与落差。
长时间凝神辨线,秦昭的耳边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熟悉的嗡鸣声,眼前的视线晃动,但她悬腕的动作稳如磐石。
两幅截然不同的图卷,在同一个时辰里各自成型。
半个时辰后,云板再次响起。
“停笔,呈图。”
杜衡跨步上前,双手托住画轴两端,将柳令仪以泥金与石青绘成的《通惠新修分水经制全图》展开在众人面前。
图卷铺开时,整座大堂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纸面光洁,气象开阔,运河如一条青碧长龙横贯其间,分水闸与粮仓错落有致,宛若仙家楼阁落于人间。
“柳掌案此图,当真是巧夺天工。”杜衡朝着堂上官员拱手道,“山川得体,楼台森严,正合工部大阅与中书省留档之用。”
柳令仪神色平淡,敛衽微礼,“诸位大人过誉,令仪不过依大内旧例,尽力描摹国朝水运之盛况。”
赞叹声中,秦昭将自己的油麻宣推到了长案正中央。
没有飞金洒箔,没有青绿重彩,整张图纸呈暗黄的冷色调,上面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数十道黑白相间的线条,黑线为水道,虚线为泥沙淤积带,朱砂圈出的则是水流逆转的暗涡。
在整幅图卷最右侧,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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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工整小楷列了一张极长的附表:
“通州至德州九道暗闸,底水深浅更迭表,附各闸淤泥推重一千三百八十份。”
杜衡瞥了一眼那张枯燥干瘪的图纸,当即嗤笑出声:“秦画师,今日比的是进呈御览的大图,你画这些坑洼泥浆与石桩算式,莫非是想让中书省的相公们去河底捞泥?此等市井匠作的粗劣稿本,也配登大雅之堂?”
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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