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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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把紫毫蘸饱松烟墨,笔尖落上油麻宣纸。
  

  

  
手腕极稳,落笔如刀。
  

  

  
黑色的墨线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延展,分水闸、排污口、三十六根暗桩的受力分布,乃至水底被冲刷出来的泥沙淤积带,在她的笔下一一具象化。
  

  

  
然而,随着墨线越来越密,秦昭的喘声渐重。
  

  

  
耳鸣猛地压住水声。秦昭眼前的光散开,石壁黑苔与纸上墨痕叠在一处。
  

  

  
韩七娘和船工的脸很快糊成灰白,她没再凭面孔辨人,只盯住那串系在韩七娘腰间的三枚铜铃。铜铃一响,她便把笔尖移向声音所在。
  

  

  
太阳穴像被烧红的钢针扎入,剧痛顺着后颈一路蔓延。
  

  

  
一滴冷汗从秦昭的额角滑落,即将砸在尚未干透的墨线中央。
  

  

  
若是汗水污了纸面,水势的计算便会出现细微的晕染误差。
  

  

  
汗珠将落未落时,顾无咎横过手臂。宽袖遮住画纸,汗水落在了他的袖口上。
  

  

  
“啪嗒。”
  

  

  
头顶暗渠石缝里渗下的一大滴浑浊水珠,砸在顾无咎的手背上。
  

  

  
冰水四溅,打湿了他右腕上的白布,却未有一滴落进秦昭的图纸里。
  

  

  
顾无咎俯身站在她侧后,肩背挡住漏下的污水和穿堂寒风。水沿着他的袖口往下淌,没有一滴落进图纸。
  

  

  
秦昭耳边的嗡鸣声尖锐到了极点,但她能闻到身侧那股熟悉的药香与松烟气。
  

  

  
那是一种严苛的默契。
  

  

  
她负责把误差算准到每一分,他负责把外面的风雨挡在每一寸之外。
  

  

  
手中的紫毫笔未有停顿半瞬。
  

  

  
笔锋一转,蘸了极浓的朱砂,在暗渠全图的三个特定拐角处,画下了三个朱红色的方框。
  

  

  
“暗渠主道不能走,但工部当年修建暗渠时,为了防止塌方,在石壁内侧凿了三处避水的排气石龛。”
  

  

  
她强忍着疼,把声音压到最低:“第一处在入闸向左转三十步,容两人;第二处在暗桩中段背水面,容两人;第三处在出水口下方一丈,容一人。”
  

  

  
秦昭收住笔锋,在图卷右下角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小楷:
  

  

  
“暗龛藏童五人,避水线二尺八寸,子时两刻开闸,可保无虞。”
  

  

  
写的是“藏童五人”,而不是“货物五件”。
  

  

  
在舆图署的规矩里,图上只有山川、城池与兵力数字。
  

  

  
可在秦昭的笔下,那五个素未谋面的暗渠孤儿,拥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方位与生路。
  

  

  
韩七娘盯着那三个朱框,忽然把五个孩子的小名一个个报了出来:阿团、虎生、小雀、豆儿、春妹。
  

  

  
五个小名挤进图例,秦昭仍给它们各留一格。三处石龛里,谁怕水、谁的左脚有伤,也一项不少地标明。
  

  

  
一张原本只写水位和暗桩的撤路图,因此多了五个活人的名字。
  

  

  
韩七娘站在一旁,提着风灯的手有些发抖。
  

  

  
在这条阴暗的漕河上混了十几年,见惯了朝廷命官将底层草民当成账本上的数字抹来抹去。
  

  

  
工部的大人们为了让官船顺遂,可以随手封死暗渠;兵部的大人们为了掩盖战败,可以随手抹去三万人的名字。
  

  

  
可眼前这个出身微贱的匠籍女画师,竟然在生死攸关的图纸上,给五个泥腿子出身的孩子,一寸一寸算出了逃生的干道。
  

  

  
韩七娘的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挡水的顾无咎。
  

  

  
这位名满京华、据传荒唐浪荡的靖宁侯,此刻半边衣袖全被脏污的泥水浸透,右腕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渗出大片鲜红,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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