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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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门外的旧琉璃窑场,荒废了六年。
戌初一刻,西北风卷着湿雪掠过荒草甸。成排土窑伏在乱石岗下,窑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秦昭伏在东侧第三座馒头窑的断墙后,青布棉袍下摆全浸在雪泥里。她用短尺抵住掌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半刻钟前,旧窑场正中央的那座主窑底下,冒起了一缕极细的青烟。
没有火光,也未呼喊。
那烟气泛着刺鼻的桐油与松脂焦味,顺着地表的残砖裂缝丝丝缕缕往外渗。
寻常人若在远处看,只当是流民夜里在窑洞里拢火取暖,可秦昭借着雪光看得很清楚,那青烟升起三尺便迅速向北侧地洼处倒卷,贴着地面散开。
窑底在烧东西,而且通风口被人为堵死了。
有人在窑底下封火毁账。
将作监的营造旧档里记过,这片琉璃窑当年建在地脉泉眼上,为了走水排烟,窑底下挖了九条相通的暗沟,直通城外护城河的旧水闸。
正门一旦起火,烈焰会顺着风道直冲天顶,将整座主窑烧成一个塌陷的火坑,里面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休想踏进一步。
这是要连人带物,一并烧个干净。
秦昭站在原处,沿冻硬的泥地一寸寸找过去。车辙、马蹄与官靴印在她脚边交叠,唯独少了伤者爬行该留下的拖痕。
秦昭从袖中摸出一枚生铜算子,在冻硬的泥地上划下三道横线。
“照形。”
整片窑场的地下走势在脑海中铺开。
主窑地势最高,暗沟自南向北倾斜,排烟的死口在北,但出水闸在西北乾位。烧窑的人懂风水,更懂营造。
主窑放火只是个幌子,借着高温将所有人的眼睛引向正门,真正的活路和要转移的物证,走的是西北那道被烂泥封死的废弃水门。
暗仓有第二道门。
秦昭收起铜算子,身形一矮,贴着断墙碎瓦朝西北水闸掠去。
西北水闸的废石桥下,风声呜咽如泣。
半截陷在淤泥里的生铁闸门被粗麻绳吊起了两寸,黑臭的污水顺着缝隙往外涌。
一道矮瘦的人影从铁闸底下的烂泥堆里钻了出来。
那人头上戴着压得极低的羊皮毡帽,怀里抱紧一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乌木扁匣,浑身湿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桐油气味。
人影刚爬上岸,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在雪堆里。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伸手去解系在枯树桩上的一匹快马缰绳。
马嘴被麻布勒着,发不出半点嘶鸣。
然而那人的手刚碰到马鞍,一道黑色的伞尖便从斜刺里递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正点在马颈的穴道上。
快马四蹄一软,悄无声息地跪倒在雪地里。
持伞的人从枯树后的浓阴里踱了出来。
“夜深路滑,掌柜的带着这么多账页,打算往哪儿赶?”
抱匣的人身形剧烈地一震,退后一步,后背撞在枯树干上。
毡帽滑落,露出一张布满褶子、面色灰败的脸。正是城南裕丰茶栈的大掌柜,平日里在官市里八面玲珑的盐商掮客,冯老六。
“侯……侯爷……”冯老六牙齿打战,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主窑里点火的,是你手底下那六个伙计吧。”
顾无咎上前,靴尖在距离对方三步处停下。
“门从外头用铁条锁死了,桐油泼了三石。你让他们在底下替你烧残卷,自己带着底账从水门走。崔府给你许了多少银子,值得你把六条人命填进窑坑里?”
听到“崔府”两个字,冯老六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人蓦地惨笑:“侯爷既知道是崔府,何必还来趟这摊浑水?上头吃肉,下头喝汤。小的只是看账的狗,主子收网,小的就得死。可侯爷这身爵位,又能保您几时?”
冯老六右手探入怀中,却只摸出一柄寸许长的裁纸钢刀。他要对付的不是顾无咎。
刀锋在雪光下一闪。
他反手朝着自己左手的小指剁了下去!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冯老六左手小指齐根而断,半截血肉模糊的断指连同掌心里攥着的一枚青田石私印,直直朝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排污暗井坠了下去!
他在毁印。
只要私印落入暗井的化骨死水里,这本底账就算落入官府手中,也无法坐实是哪一家商号、哪一座盐仓的关防。
几乎在刀光亮起的同一瞬,顾无咎手中的黑伞脱手飞出,伞骨如铁枪般砸在冯老六的手腕上。
精钢短刀脱手飞跌。
顾无咎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如铁爪般扣向半空中坠落的断指与私印。
然而冯老六像疯了般,用带血的肩背撞向顾无咎的右肋,左手从袖中抓出一把早准备好的生石灰与磷粉,劈头盖脸朝着他的面门扬了过去!
磷粉遇雪水微热,爆出一团刺目的白烟与灼热的火星。
顾无咎被生石灰晃得右眼全黑,只能凭风声侧身。粉末擦过面门,他避开了眼睛,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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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大氅却被磷火燎着。
焦糊味冒起时,他已经反手压住火头。
就这半瞬的迟滞,断指与石印噗通一声砸穿井口的薄冰,沉入了翻滚的臭水之中。
冯老六撞开生路,从腰间扯出一枚引火的火折子,塞进了乌木匣的油布缝隙里,狂笑着朝废桥下的深潭扑了过去,“一起化了干净!”
油布遇火即燃,火苗轰的一声窜起半尺高。
顾无咎在黑暗与剧痛中凭着风声一步踏出,左手一把扯下着火的大氅甩在雪地里,带血的右手破开烈焰,一把抓向木匣的锁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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