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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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的笔在纸上悬了一夜。





夜里落过薄霜,檐下冰棱在风里轻碰。





秦昭坐在长案前,右手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极浓的松烟墨,正悬在一张画满等高墨线的桑皮纸上。





案头的铜油灯昨夜燃尽了,只留下一撮发白的灯芯灰。





晨光从窗纸裂缝落在她手背,照出一层青白。





院外传来杂乱的铁叶撞击声与官靴踏地的闷响。





刀鞘顶开棉帘,穿堂风裹着霜沫灌进来,案边草图哗然翻动。





杜衡率先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名腰佩锁链的兵部差役,以及四名将作监前衙的灰布杂役。





杂役手里抬着两只贴了黄封的朱漆大木箱,沉重地砸在值房中央的方砖上,激起一圈呛人的灰土。





“秦画师,且慢落笔。”





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从七品官服,领口的白绫衬得整齐挺拔,脸上那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轻狂,在晨光里愈发刺眼。





他手里托着一卷盖着工部与大理寺双印的朱红批文,踱步走到长案两步开外,低头看秦昭案头那支尚未落下的紫毫笔。





“刑部与大理寺已连夜定议,靖宁侯府私涉边禁伪印一案,事关十年前军机绝密。偏院私自查勘边关驿道、调阅销道底档,涉嫌结党生事、淆乱公案。”





杜衡将朱红批文拍在案角,震得笔架轻晃:“堂官下令,雁回峡先停。偏院的底稿和账册,今天封箱。”





秦昭的手腕极稳,悬空的紫毫笔分毫未晃。





秦昭将笔尖移开,在青花笔洗里荡净墨色,稳稳搁回白瓷山形笔架。





“工部的停职文书,为何盖着大理寺会印?”秦昭抬起公文。





“因为顾无咎私调旧部一案仍未结。”





门外传来一声平静的回答。





柳令仪走过门槛。





今日未穿那件显眼的白狐大氅,换了一身利落的石青色暗纹锦袍,外面罩着一件将作监正规的玄色短坎肩,腰间佩着代表舆图署掌案权柄的金鱼符。





两名捧着黄绫包袱的内画院侍女随侍在后,神色肃穆。柳令仪走到长案前,垂眸看着秦昭案上那一叠叠厚薄不一的草图。





晨光落在柳令仪脸上。她没有解释,指尖已按住封存清单的下一页。





“秦画师,大局已定,不必再做意气之争。”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的压迫。





“私调销道名册,已是逾矩;牵扯进侯府私印之争,更是大罪。崔公念你画技难得,在堂上替你担了‘不知情由、受人蒙蔽’的干系,才保住你这一身匠籍,免去大牢之苦。”





杜衡冷笑一声,挥手吩咐身后的杂役,“还愣着做什么?把偏院的涉案纸匣、底图,全数装箱贴封!”





四个杂役当即上前,伸手便去扯长案上的图纸。





杜衡亲自走到案边,伸手去抓那一叠秦昭耗费数月心血、根据旧账与实地水势反推出来的等高线草图。





他指尖用力,故意将最上面两张精细的折叠线撕扯得发皱,随手揉成一团,往箱子里掷去。





“等等。”声音不高,字字落得清楚。





杜衡动作一顿,挑眉讥讽道:“怎么,秦画师还想抗命不遵?若是动起手来,兵部的差役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个女子。”





她不看杜衡,也不去抢那张被揉皱的草图。





秦昭起身,左手从袖中伸出,掌心向下,平平压住案角那叠尚未封箱的底图。





秦昭按住最上面一叠草图:“封箱可以,先当面清点。”





平静得不见半点波澜。





“张数、尺寸、纸料都写清。封条上记页码和断口。”秦昭看着杜衡,“少一样,我不交。”





杜衡脸色一变,“署里封存案卷,向来是一并归匣,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





“繁文缛节,是为了防小人。”





秦昭抬眼,视线直逼杜衡的面门,“这叠草图共计六十七张,其中生川楮三十四张,粗桑皮二十二张,另有十一小幅是用二十四道细藤纸拼补的隘口实测图。每一张边缘,皆有我画下的三照折角。”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最上方的一张草图边缘一划。





“杜主事若是不记页码便封箱,明日柳掌案若是发现少了一张、或是水势被旁人添改了一笔,工部追究起来,算是我秦昭画错,还是算你杜主事监守自盗?”





杜衡张了张口,一时没接上话,袖口里的手却攥紧了。





他原本的打算,正是趁封存混乱,将秦昭草图里最要紧的山势比例据为己有,事后改换落款,作为自己呈递工部的功绩。





可秦昭这一句话,把所有图纸的去向钉死在了明面上。





柳令仪抬手止住了杜衡的怒意。





柳令仪走上前一步,低头看着那叠分毫不乱的图纸,开口:“秦画师说得在理。公事公办,免得日后落人口实。杜主事,取文房四宝来,照着她的尺寸,一页一页写清封条。”





杜衡咬了咬牙,瞪了秦昭一眼,不得不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抓起毛笔,脸色铁青地开始逐页登记。





柳令仪站在长案另一侧,看着秦昭一张一张将图纸理齐。





“你何苦这般执拗。”柳令仪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你在图上算得清分毫,就能算得清这朝堂上的进退?顾无咎自身难保,他保不住那些活口,更保不住你。这幅雁回峡图,终究是要归内画院的。”伸出一只戴着羊脂白玉镯的手,按在那卷被黄绫包裹的图轴上。





“你放心,这图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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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我会替你改好。朝廷要的山川大势、关防天威,我一笔都不会少。”
  

  

  
秦昭将最后一张画着隘口断线的草图递过去,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半瞬。
  

  

  
“柳掌案。”秦昭迎上她的眼睛,语调平直,“山势是天地生的,不是画师想出来的。你能在图上改好山川的气象,但雁回峡那道被平移了一寸的绝壁,你改得掉么?”
  

  

  
柳令仪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柳令仪眼色一冷,正要开口,偏院值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大理寺副卷在此,谁敢擅自撤档!”
  

  

  
伴随着一声冷喝,一名身着从八品青色公服的年轻文官大步跨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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