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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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三刻,秦昭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回到将作监。
秦昭推开西跨院值房,冷墨气迎面扑来。昨夜没睡,耳后那根筋仍一下一下地跳,青藤纸却贴在画箱夹层里,硌得心里异常清醒。
案上三幅《通惠河分水图》已经阴干。接缝平整,水线不断,正好赶上交卷时辰。
她刚把第一幅卷起,门帘便被人掀开。
杜衡带着两个杂役进来,今日换了件崭新的石青夹袍,腰间铜牌擦得锃亮。
“秦画师起得早。”
他捏起图角,对着窗光刮了两下。没挑出毛茬,脸色反倒更沉。
“手艺不错,可惜交不了。”
一张盖着将作监红印的公函拍上案角。秦昭只扫了眼落款,手仍按在未收的图卷上。
“图已按工部尺寸复核。哪里错?”
“尺寸没错,水势也没错。”
门外响起清越女声。
柳令仪披月白大氅走进来,狐领没有沾半点雪。贴身丫鬟捧着锦缎图轴,经过泥水时先铺下一方旧帕,靴底落得干净。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秀丽端整,长眉描得一丝不乱。月白、银灰与淡金是她惯穿的颜色,连袖口都收拾得利落;说话前总先看人一眼,目光不重,却让旁人先觉出高下。
“错在名字。”
图轴展开,一幅《江淮漕运水程全图》铺满长案。那是秦昭三个月走遍京郊水闸、翻烂三十年旧档才绘成的大图。
右下角原本留给绘者的位置被裁去半寸,补上一块飞金泥宣。鲜红私印盖在正中:
“将作监主事杜衡校绘。”
她没有立刻说话。
图卷左下角还留着一处极浅的针眼。昨月在通州闸口测水时,风几乎把整张熟绢掀进河里,她便用发簪把图钉在木桩上。那日掌心磨出血泡,回署后无人知晓;如今针眼还在,画图的人却被从纸上拿走了。
杜衡甚至没有重描。只裁掉她留下的空白,盖上自己的印,就能把三个月变成一句“主事校绘”。
昨晨陈三低头看交割小票的样子忽然浮现出来。人穷到最后,也就剩个名字。
原来图也一样。
杜衡整了整袖口:“御览舆图须有官身才能落款。我替你担这个名,偏院记你一次帮工。图若得了崔公青眼,少不了赏银。”
“担名?”
秦昭用铜尺压住泥金宣边缘,指腹顺着水道往下滑。那块补纸不仅遮住署名,还迫使临清闸至德州的一段运河向东挪了三分。
“杜主事盖这一枚印,水便要往山上流八丈。”
“你胡说什么?”
“缩尺一寸折三里。为给印章让位,水道东移三分,闸口高程却没有跟着改。”她把尺转了半圈,露出下方被截断的等高线,“这不是谁署名的问题,是船到这里会不会沉的问题。”
杜衡脸色发白,随即一掌拍在桌上。
“御览看的是气象,谁会拿尺逐寸量?”
柳令仪垂眼看了很久,指尖把卷绳绕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御前不会拿它行船。”
“可日后有人会照着御览图重抄底本。”秦昭道。
柳令仪抬眼看向杜衡:“落款的账稍后再算。先把河画直。”
杜衡一怔:“柳姑娘?”
“我可以不替秦昭争这个名字,”柳令仪把图轴重新摊开,“不会替一张错图撑体面。”
她这才看向秦昭,声音压低了些:“至于名字,内画院每一张御图落的都是父兄与上官的印。我不是说这规矩对,只是告诉你,它吃过很多人。”
柳令仪把卷边压平:“你若真想改它,先别让它把你吃了。”
秦昭看着她:“你忍了,所以我也该忍?”
“我守了十年,才有今日的掌案腰牌。”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起了一点波澜,“你凭什么第一日便要掀桌?”
“凭水不会认腰牌。”
贴身丫鬟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若水真认腰牌,奴婢往后坐船,便先请杜主事上去试一程。”
杜衡脸色更难看。柳令仪没有笑,嘴角却动了一下,转瞬又压平。
柳令仪的下颌绷紧。贴身丫鬟悄悄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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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扯大氅下摆,像在提醒她别在匠籍面前失态。
秦昭忽然看见,对方握住图轴的右手中指也有一层薄茧。那是长年执笔才会磨出的痕,与满身绫罗并不相称。
“你明知图错了,仍要替他送进御前。”她放缓声音,“今日这枚印给你的是位置,明日也能替别人拿走你的名字。”
柳令仪把图卷慢慢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失了血色,没有作答。
柳令仪没有再反驳,只有握卷的手越收越紧。横在她与秦昭之间的那层轻蔑,第一次裂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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