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枯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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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韩照带着四个义庄弟兄,赶着三辆大车出了建康。
车上装的是秦家坊的粗布,和褚家盐栈平价拨的两车青盐,到历阳江口去换粮。路是葛青网里旧有的路,沿江的渡头、车店,多有义庄网相熟的人。这一趟明面是商队,暗里还有两桩事。一桩,寻三月里在建康渡头被西州粮船索走的邓大;一桩,沿路遇上路倒的无名尸,按义庄的规矩收埋了,莫教人喂了野狗。
他怀里贴身带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东园公抄的薄册子,《王制》两篇连着《月令》,纸边叫汗手翻得发了毛,卷在一起,远看像几把残简。再一样,是一沓抄本头页,不落东园的款,也不落讲者名姓,沿路谁要便给谁。
行到第三日,江湾的浅滩上横着一具浮尸,是个汉子,被水泡胀了,身上无伤,只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索痕,人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当地车店的人说,这半月,浅滩每隔三五日便拦下一具,都是上游的流民,有的腕上还绑着断绳。韩照叫弟兄在滩后高地挖坑埋了,木片上无名可写,只落了「太元十年四月,江湾浮尸」十个字。埋完上车,他回头望了那片滩一眼,那时还只当是寻常路倒。
韩照识字不多。在东园听讲,他总坐最末一排,别人低头记字,他记不住,只记话。先生讲过的话里,他记得最牢的有两句。一句是《月令》上的,掩骼埋?。先生说,枯骨叫骼,腐肉叫?,开春第一桩仁政,是叫人拿了锄锸,把路边的死人埋了。另一句讲得更早,是答断臂老卒的:礼同厨刀,在庖人手里割肉,在强人手里杀人,错的不在铁,在握刀的那只手。
那时他坐在末排听,前一句懂,后一句半懂。他在义庄埋了两年无名尸,只当这个礼字,总归是埋人的、给人立名的,是仁。车上路这几日,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看见的恰是同一件铁器,握在另一只手里。
车行七日,到历阳界。
越往北走,道上的流民越多。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成串成行,都顺着江岸往西走,说是江东闭境,历阳周家坞尚有活路,日日施饼。路边的车店里,义庄网的老耿已经等了两日,见了韩照,先摆手,叫他把商旗卷了,夜里再走,说坞外这几日不太平。
「施的什么饼。」韩照问。
「糠菜蒸的黑饼。」老耿道,「周家是历阳大族,坞墙筑得比县城还高。安集的制书一到,他家先闭了坞门,不许一个无籍的进去。每日辰时,从墙头上用绳子缒下两只大筐,筐里是饼,扔完人就上墙。这叫『以礼矜穷』,墙上门楼里挂着匾呢。」
韩照问可见过两条平底的黑牌粮船,上月押着?子,从建康方向来的。老耿说见过,就泊在坞西的野渡,卸过十几个?子,强壮的挑走,老弱赶回来,船装了青盐布匹,往西去了。
次日到坞外,韩照自己看了一遍。
坞墙高数丈,大门紧闭,墙上每隔十步立一个持矛的部曲。墙外是一片取土的洼地,洼地里挤满了流民,挖地为坑,上铺柴草,男女老幼几百口,都在坑里住着。墙根新贴了榜,围着一圈人,一个识字的货郎拖长了声念:奉朝廷安集之制,无籍之民不得擅入;男女杂处,群居废礼,即为乱俗;堡中矜其穷饿,日饲一食,以礼化之。
念到「以礼化之」,货郎摇头咂嘴。坑里的人,却没有一个抬头。
韩照在洼边走了半圈,看见的却是另一桩事。坑与坑之间,流民自己用柴草编了短墙,未婚的男子挤在东首,妇人女子挤在西首,当中一条窄道,几家的老人轮流守着。有年轻媳妇去领水,必由本坑的老妇陪着;夜里睡觉,男子都靠坑沿,把挡风的深处让给女子。他们什么都没有了,还在按各自村里的旧规矩,把男女隔开,把长幼排开。墙内说墙外群居废礼,墙外的人,正在泥里守着最后一层礼。
辰时正,墙上锣响。两只大筐缒下来,落在洼地边。筐一着地,几百口人一拥而上,强壮的挤在前头,一把抓三四个,老弱挤不进去,趴在筐边捡掉落的碎末。筐很快空了,墙上的人收了绳,俯视片刻,转身下去,自始至终没有开过一句口。
韩照在人堆外看见一个老妇。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色灰黑,靠在坑壁上,并不去抢。有人掉了碎屑在她脚边,她捡起来,吹一吹土,不吃,揣进怀里。旁边一个跛足后生告诉韩照,这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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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淮北人,儿子媳妇都死在路上,只带一个孙儿逃到这里,孙儿染了疫,躺在窑里,她每日抢来、捡来的饼,都留着给娃,自己只啃前日剩的硬渣。
韩照又问黑牌粮船卸下的?子。那后生脸色变了,说他便是同船来的,船上挑壮丁,他跛了脚没挑上,挑上的人里,有一个姓邓的?县大汉,前日还在坞西搬盐,人活着,只是不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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