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枯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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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见邓大,要进坞做这笔盐布换粮的交易。门上的人答得干脆:货,墙上吊进吊出;人,一个不进。
  

  

  
当夜,韩照一行宿在洼地外半里的废窑。
  

  

  
三更刚过,坞里锣声陡起。
  

  

  
不是一面锣,是四面。坞墙上火把齐明,沉重的坞门轧轧开了半扇,一队队部曲举着火把、挺着矛,从门里涌出来,先绕到洼地西面,把柴草点着了。火借风势,沿坑沿烧过去。坑里的人从睡梦里惊起,哭的,喊的,摸孩子的,火光里乱成一团。
  

  

  
韩照抓了刀就要冲,被老耿一把抱住腰,按倒在窑后的芦苇里。
  

  

  
「你五个人,上去是白填五条命。」老耿声音发颤,手却死紧,「他们等的就是有人领头。你死了,明日谁收尸,谁把话带出去。」
  

  

  
韩照伏在泥里,指甲深深掐进土里,眼睁睁看着。
  

  

  
火下,一个穿儒服的中年人立在土坡上,展开一卷纸,高声宣念。风把话断断续续吹过来:无籍亡命,男女无别,群居废礼,白昼抢食,夜聚为盗;今奉安集之制,驱剿乱民,以正礼俗。
  

  

  
念完,火把一挥。
  

  

  
部曲列成两排,矛尖朝外,缓缓合拢,把人往洼地深处逼。洼地尽头,是一口新挖的大坑,新土堆在坑边。老耿白日里就看见坞中往外运锹,只当是要扩坞。
  

  

  
人被逼到坑边,前头的站住,后头的矛尖已经到了。有人转身想往回跑,被矛杆打翻;有人跳下坑,跪在坑里求饶;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层一层倒下去。部曲不下坑,只在坑边推土。土是松的,锸锹齐下,坑里的声息一刻稀似一刻。
  

  

  
韩照看见坑里有个老儒模样的人,一直坐在坑沿没动。大乱起来时,他把身边两个半大的孩子揽在怀里,脸朝外,背朝坑心,一只手按着一个孩子的后脑,把他们的脸死死摁在自己肩上,不叫他们看。土埋到他胸前时,他的嘴还在动,大约是在念什么,火光里看不清了。
  

  

  
余下四散奔逃的,被另一列队往江汊那边赶。江汊水缓,夜色里扑通扑通一片闷响,响了小半个时辰,渐渐也不闻了。
  

  

  
那老妇是从窑里出来的。韩照看见她空着手,逆着人流往坑边扑,嘴里叫着什么,大约是孙儿白日已经没了,她要去找。人潮一卷,她脚下一个踉跄,栽进火光和人群里,再没有看见。
  

  

  
坞墙上头,立着两个人。一个锦袍束带,是堡主模样;另一个披一领黑氅,背对火光,看身形是外乡人。墙上的火往下一沉,韩照看见那黑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腰带上挂着一面牌,黑黝黝的,没有字。
  

  

  
他把那面牌的样子,死死记在心里。
  

  

  
天亮,火熄了。
  

  

  
坞门重又紧闭,墙根换了一张新榜。韩照叫随行识字的伙计时成挤到前排,逐字默念,背一句,退到人群外默写一句,默写两份,用油纸分别包了。
  

  

  
榜上写的是:流匪夜聚,攻坞不逞,周氏义勇奉制平乱,歼厥渠魁,胁从驱逐,全境以安。末了四个大字:平乱以礼。历阳县寺的朱印盖在年月上,纸角另有一行,已申上台,为周氏请「礼义捍患」之旌。
  

  

  
昨夜坑里的,是匪。墙上推土的,是礼。
  

  

  
半晌,坞门开了一道缝,扔出几卷草席。一个门客在门内扬声:暴尸致疫,非仁者所忍,许尔乡愚收埋,埋完速去,不得逗留。
  

  

  
韩照带人下了坑。
  

  

  
坑两丈见方。他一具一具翻,先看活口,再找邓大。坑里每张脸他都看过一遍,没有邓大。死人的脸叫土蹭得难辨,他就掰着肩膀一个一个对,对到坑底,手没停过。一个妇人倒在坑壁下,怀里空着,两只手还弯成圈,臂弯里留着草绳磨出的深印,绳头断了,拴着的孩子不在坑里,大约是在江汊那一边。他在那妇人身边站了片刻,把她的手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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