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落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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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后几日,天一直阴着。





谢珩之是天没亮就起身的。她叫陈墨带上空白的占籍草式,又叫葛青多备了两人,赶在里胥点散的案摆开之前,先去渡头,替昨夜那一户邓家报籍。





到渡头时,天边才泛出一点灰白。





可渡头已经空了。





不是人走了的那种空,是出了事的空。窝棚还在,破铺盖卷散在地上,一筐昨夜送去的热饼滚在泥里,没吃几口。守夜的两个伙计迎上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囫囵。





「先生,来迟了。」一个伙计道,「四更天,天最黑的时候,来了一队人,不是里正,也不是里胥,是替西州运军粮的部伍,说是要赶在春汛前把粮送上游,缺?子,专在各渡头、城脚抓无籍的青壮。他们有牌、有索,抓了人就走,说是『无籍之人,为公家出?,正是安集』。小的两个拦了,他们有二十几个人,拿着刀,说再拦就以『窝藏逃?』一并锁了。」





「那一户呢。」谢珩之问。





「那汉子……被他们拿绳穿了索子,拖走了。」伙计声音发颤,「他挣着不走,喊他爹、喊他娃,被人一脚踹翻,反剪了手。老汉扑上去拽儿子,被推倒在石头上,撞了头。媳妇抱着娃在边上跪,跪着求,没用。那队人抓了渡头七八个无籍的汉子,天不亮就开船往上游去了。」





谢珩之没有立刻进棚。她问那伙计,带队的打的什么旗号,腰上什么牌,船是何等船,往哪一处水汊去,什么时辰起的锚。





伙计想了想,答道:旗号卷着,没有打出来;腰牌是木头烙的,黑黝黝的,看不清字号;来的二十余人,都穿短后衣,带刀,使两条平底的粮船,船吃水深,显见重载。被抓的人一串一串拴在舱底,约摸七八个,卯时前起的锚,往上游去了,看水路,是往历阳、乌江那一带。另有一个人没有上船,背着手在渡头走了一圈,把江边新搭的窝棚挨个数了一遍,数完才跳上尾船。





谢珩之把这几样一一记在心里。黑牌,粮船,历阳水路。





谢珩之走进窝棚。





邓老汉靠在石边,头上一道血痕,人已经说不出整话,只出气,不进气。那媳妇抱着娃跪在他身旁,已经哭不出声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孩子大约是哭累了,瘪着嘴,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





葛青要去请医,被谢珩之止住了。她蹲下,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看了看那道伤,心里已经明白。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寒夜、这样的撞击、这样一路拖出来的病,便是太医院的医士来,也留不住。





她没有说那句无用的「再想想办法」。她只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盖在老人身上,又叫伙计快去烧热水、备热汤。





热水一时烧不来。那媳妇抱着娃,哑着嗓子,把后半夜的事又说了一遍。老汉烧了一夜,直说胡话,翻来覆去只念叨灶上还留着半块饼,叫媳妇拿给娃;四更里听见渡头脚步乱、绳索响,老汉挣扎着要起来看,儿子把他按回铺上,说爹躺着,俺去看看就回。这一去,就没回成。





热汤端来时,天已蒙蒙亮。谢珩之用木匙蘸了温水,一点点润在老人唇上。老人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一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窝棚口、往江雾里寻。他嘴唇翕动,听不见声,只看得出口形,是在叫儿子。那媳妇凑过去,把娃的小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指头动了动,想要合拢,终究没有合上,目光还停在棚口,慢慢散了。





天大亮时,邓老汉咽了气。





老人死的时候,眼睛望着儿子被拖走的那个渡口水湾,没有合上。媳妇替他抹了脸、合了眼,怀里的娃忽然哇地哭出声来,哭声在空荡荡的渡头上,传出很远。





义庄的韩照得了信,亲自赶来收殓。同来的还有两个义庄弟兄,赶着一辆薄板车。这一个月,这辆车在城脚各棚与西坡之间来回,车板冲洗得发白,板缝里的暗色却再洗不净。韩照先到渡头看过邓老汉,又叫车去城隍庙戏台底下装老妪,再转去二十里外的江埭接那后生;一车装不下三口,弟兄们赶了两趟。每到一处,他都照例先问名姓乡里,问得着的,用炭笔记在木片上;问不着的,便把死者随身的物件包好,连同木片一并搁在棺头。





西坡三十亩义地,自去冬一百三十七座坟之后,这个倒春寒的三月,又添了新坟。





一百三十八,是邓老汉。





一百三十九,是个无籍的老妪。她在点散之后躲进城隍庙的戏台底下,不敢去领木牌,也不敢去棚里,活活饿了三日,等里胥搜见时,人已经硬了。她没有名,籍贯也问不出,按义庄的规矩,随身只包着半截断簪。





一百四十,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无籍,被另一处抓?的队伍逼着连夜扛木料修埭,失足跌进春汛的江里,捞上来时,人已经凉透了。抓他的人丢下话,说他是「逃?,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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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还是棚里的同乡凑钱,走了二十里路送回义庄的。
  

  

  
三座新坟,排在一起。
  

  

  
那张占籍的纸,陈墨从天不亮就去办了。
  

  

  
他按着谢珩之昨夜的吩咐,怀里夹着空白的草式,先去寻与邓家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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