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春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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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书到棚的第二日,里胥来了。





没有刀,没有锁链,也没有喝骂。来的是本坊的里正,带着两个书手、四个差役,怀里抱着空白的点散簿,手里摊着制书的抄本。他们到了六棚,先在棚口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案,研了墨,然后请棚头击鼓聚人。





人聚齐了,里正把制书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没有添油,也没有减字。念完,他合上册子,说了今日的章程。





按制,流人归籍。今日点清户口,造两本册。





一册,是有名籍的。凡在丹阳版曹、廷尉草式、军屯、城坊各处,能拿出凭据的,另记一笔,候上头示下。





一册,是无凭无据的。这一册上的人,限十日内,自行离邑,各归原籍,由沿途郡县递解安插。逾期不走的,强遣。





话说得不重,可棚里的人,脸色一层一层白下去。





书手坐下,开始唱名。一户一户上前,报姓名、乡里、来建康多少日子、有没有凭据。有春工契的,双手捧着契递上去;有占籍草册的,把皱巴巴的纸摊平;什么都没有的,就空着手站着,被书手在另一本册上记一笔,领到一块写着限期的木牌。





点到日头偏西,两本册都厚了起来。有名籍的那一册,记了两千余口;无凭无据、要领木牌的那一册,也记了一千几百口。领了木牌的人,捏着那一小块木头,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只三三两两蹲回棚里,盯着脚下的地。





棚头在一旁低声给谢珩之派来的人,报着点散的实情。





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船工,年里在新义墙按过手印,平日替人看船,他抖着手掏出掌印的凭条和一张烧窑的春工契,书手核对了,在「有籍」册上记下,他退后两步,扶住儿子的肩,整个人才没有软下去。





也有拿不出凭据的。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妇人,男人上月得了急症死在棚里,男人占籍时的那张草式,随尸体一起埋进了义庄,她一个妇道人家,说不清册上的编号,翻来覆去只说「我男人是有名的」。书手查不到她本人的名字,朱笔一顿,终究把她划进了要领木牌的那一册。妇人没有争,只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还有一对从更北边逃来的老兄弟,乡里早被胡马踏平,郡县的名字都改了几回,连自己该归哪个州、哪个县都说不上来。书手问得急了,两个老人抱头痛哭,说他们不是不想回,是天底下已经没有那个叫他们回去的地方了。书手搁下笔,叹气,也只能照章记一笔「无籍,候遣」。





有名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没名的,领到一块限期的木牌。同一片棚,同一个白日,一道制书下来,人就被这两本册,悄没声地分成了两种命。





那一千几百口里,有开春雪化后才到的,有投亲不遇的,有在棚里帮工却一直没赶上占籍的,还有一些,是连自己乡里籍贯都说不全的老人和孩子。





棚头偷偷叫人飞报东园。





谢珩之到时,点散还没散。她没有去拦里正,也没有当众说一句抗旨的话。她只在棚口站了片刻,看那两本册,看那块木牌,看完,转身去了丹阳尹的官厅。





丹阳尹姓卫,是个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的老吏,在江左做了二十余年地方官,断案不爱出头,也不爱把事做绝。他见谢珩之持刺求见,心里已明白七八分,屏退左右,把她请进后堂。





「谢先生是为六棚的点散来的。」卫尹开门见山,「制书在下,本官也是奉旨行事。先生要拦,本官劝一句,拦不住的。」





「我不拦制书。」谢珩之从袖中取出昨夜写的素纸,又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廷尉魏滂准行的流人自占草式,一样是杜书吏当年在东园录草式时的回执,「我是来请明府按制书的本意行,不是来抗旨的。」





卫尹怔了怔,接过那三样东西。





「制书写得明白。」谢珩之道,「所禁者,『无籍而聚』;所罪者,『私立名籍』。那么有籍的呢。这两千余口,名字在廷尉准行的自占草式上,凭春工契在丹阳官堤做工,中保是建康在籍的三十七坊,有坊户的手印,有官堤的经手。魏廷尉去岁已在署里立了成案:流人持此草式自证身份,不必再经原籍公文。这些人,有名有籍、有工有保,明府说,他们是『无籍私聚』,还是朝廷该安的民。」





卫尹翻着草式与回执,没有立刻答。





恰在此时,廷尉署的杜曹掾为另一桩户婚讼案,也在府衙侧厅办事。听说东园谢夫人持草式来争点散,他沉吟片刻,踱到后堂,向卫尹拱了拱手,把话挑明:「明府,那流人自占草式,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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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前年奉魏廷尉之命,亲到东园录回署里的。魏公据此已判过十七状和离、自立的成案,准流人持此自证身份、不经原籍公文,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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