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春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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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署里存了档,不是民间私造的册子。明府今日若把持这草式的人也定为『无籍』,便等于说廷尉署的成案不作数,将来流人涉讼,下官署里这一类案卷,都要推翻。这一层干系,还请明府斟酌。」
  

  

  
有廷尉署的人当面背书,卫尹手里那两本册,分量便不一样了。他合上册子,似叹非叹地撂出一句:「谢先生,杜曹掾,你二位只当本官为难。实不相瞒,制书颁下的次日,上头便有人递了话,叫沿江、沿城郡县『从严点散,勿为浮说所动』。本官这把椅子,坐得也不安稳。」
  

  

  
谢珩之听出那话的分量。传话的是谁,卫尹没有点名,她也不必追问。一道制书压着,一道口风催着,这位老尹肯在夹缝里听她把两条理讲完,已是不易。
  

  

  
「再则。」谢珩之接着道,「制书叫流民『归籍田』,前提是原籍有田可归、有亲可投。可今日要领木牌的一千几百口,明府可曾问过,他们的原籍,田还在不在,屋还有没有,宗族还认不认。淮北连年兵燹,许多人的村子早成了白地,人回去,无田可授,无亲可依,是安集,还是把人往死路上递。」
  

  

  
「所以我请明府两件事。」她顿了顿,「其一,凡已凭廷尉草式占籍、身入春工者,制书所禁既是『无籍』,便当认定他们非无籍,不予追遣,册上除名。其二,其余要归籍的,先不要一概押遣,请行文其原籍郡县勘问:田在不在,亲收不收。原籍回文,确有田可归的,再资遣;回文说无田、无亲、村墟已空的,依制书安民之本意,就地另筹安插。这叫请勘,不叫抗旨。明府是老于文法的人,这两道,依不依得制书。」
  

  

  
后堂里静了很久。
  

  

  
卫尹反复看着那两本册的数目,又看草式,又看制书。他心里清楚,谢珩之这两条,是顺着制书的字句走的,自己没有添一个字的私货;他若硬驳,便是明知这两千人有籍、明知那一千多人原籍未必有田,还要一概押遣,将来这账算下来,他这个地方官要担「违制暴遣、逼死良民」的干系。可他若全准,台城里那些盯着东园的人,又未必肯甘休。
  

  

  
思量许久,他取了一个折中。
  

  

  
「已占籍、有春工契、有坊保的,」卫尹缓缓道,「本官今日就可以认定,非『无籍私聚』,这两千余口,不追、不遣,照旧做工、住棚。这一条,本官当堂就给先生批了。」
  

  

  
谢珩之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于其余一千几百口。」卫尹话锋一转,「『行文请勘、候回文再遣』,本官做不了这个主,得申上台省。在回文下来之前,本官可以先暂缓强遣,木牌上的十日之限,宽到一月。但一月之后,台省若不允、回文若不利,这一千几百口,还是得走。本官只能给先生争这一个月,争不了更多。先生明白,本官头上,也压着制书。」
  

  

  
半道缓冲。
  

  

  
谢珩之起身,郑重一揖:「多谢明府。一个月,也是一条缝。」
  

  

  
「先生不必谢。」卫尹送她到堂口,忽然压低了声音,「本官多说一句。今日点散,本官的人里,混进了几个面生的,自称是别的坊来帮差的,本官却不认得。他们不办事,只在棚里走来走去,问东园谁主事、册子谁管、流民夜里往哪处去。先生回去,自己小心。这城里如今,看东园的眼睛,不止一双。」
  

  

  
谢珩之心头一凛,谢过卫尹,赶回棚中。
  

  

  
她让葛青悄悄查那几个面生的差役。葛青转了一圈回来,报说那三人确有古怪:不帮着唱名,也不碰簿册,只在棚与棚之间慢慢走,专看新来的、面生的流民,又远远打量东园的人,把谢珩之、张恪、陈墨几个的样子看了又看。
  

  

  
葛青网里一个江北船工,依计端着水凑过去搭话,先敬了一袋烟。那三人起先还警觉,问一句答半句,待船工自称也是逃荒来的、在棚里混口饭,才松了些。他们问的话,绕来绕去不离三样:东园每日几时开讲、都什么人来;那些无籍的册子藏在哪几处、夜里上不上锁;褚家、秦家的粮船布船,多在哪个渡头靠、什么时辰走。船工故意说东园的先生是活菩萨,三人里那个为首的冷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拿眼角把棚口那面新义墙的方向扫了扫。
  

  

  
那船工听得分明,三人说话,尾音发硬往上挑,是西州、寻阳那一带的腔,不是建康人。再问他们是哪个坊当的差、凭什么牌子进棚,他们便含含糊糊,只说是「上头叫来听用的」,问得急了,其中一人手按了按腰间。船工眼尖,瞥见那短后衣下头,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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