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落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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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坊保。坊保天没亮就被里正叫去六棚帮差点散,他追到六棚,蹲在点散的棚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趁坊保喝水的空当,把人拉到一边,央他在草式上画了押。指印按实,他又往丹阳尹的户曹跑。今日户曹为点散提前开门,门外挤满了来换凭、来诉冤的流人,队从廊下排到院中。他排在队尾,一寸一寸往前挪,心里念着渡头那一家人的名字,轮到他时,日头已到中天。户曹用印的老吏听他说这一家老汉重伤、人命在俄顷,叹了口气,没叫他再等,先替他核对了坊保,核对了春工的工额,把丹阳尹那行「已占籍者不追」的判语,连着户曹的印,一道盖了。
陈墨捧着那张还带着印泥湿气的纸往回跑,跑到半路,正遇见葛青派去催他的伙计。伙计见了他,先红了眼圈,只说了一句:老人家,没等得及。
一上午,谢珩之没有离开义庄。她看着韩照和两个石匠把坟一一垒好,把写了名的、写不下名的木主,一一支上。邓老汉的名讳问不出来,木主上只能写「邓翁,淮北?县人」。可那无籍老妪的木主上,连姓氏也没有,只能空着名,落一个「义庄一百三十九」。
占籍的草式,是午后才办齐的。
陈墨捧着那张纸,站在新坟前,递给谢珩之。廷尉的草式,坊里的中保,丹阳尹批的「已占籍者不追」,该有的,都有了。纸上的名字写得端正:邓翁,邓大,邓某氏,还有那个满月的娃,乳名都还没来得及取,只写了一个「邓小」。
一张纸,四口人。
可这张纸办下来的午后,老子埋进了土里,儿子被索到了不知哪一处的江上去做?,媳妇抱着娃,站在坟前,连家都散了。
他们在最需要这张纸的四更天,没有它;等他们有了它,它能护住的那一家人,已经不存在了。
谢珩之捏着那张草式,指节抵着纸边,许久没有动。纸上的墨还是新的,坟前的土也是新的,两样都是新的,却一个也赶不上了。
黄昏时,最后的事,来了。
邓家媳妇抱着娃,找到了东园。她眼睛红肿,神色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她身后,跟着一个江对面糟坊来收身的牙人,手里捏着一纸卖身的文券。
她是来托孤的。
「先生。」她跪下,把怀里的娃双手举上,「俺爹要葬,俺男人被抓?的索走了,俺一个妇道人家,怀里这个才满月,没田、没籍、没男人,养不活他。江对面的糟坊肯收俺去做活,给的身价钱,俺已经拿了,一半给俺爹下了葬,一半……留给娃。」
「坊里规矩,卖身进去,不准带奶娃。俺这一去,三年五载能不能出来,不知道。俺不认得旁人,只认得先生是好人。求先生,看在这娃也是条人命的份上,收留他。等他长大了,不必认得俺这个娘,只叫他知道,他爹叫邓大,他爷爷睡在西坡一百三十八号坟里。」
谢珩之接过那个襁褓。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没有分量的草,睡熟了,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嚅动。
「你不必卖身。」她抱着娃,蹲下身,「东园养得起你们母子。你留下,纺棚有活,孩子我替你养,不必走那一步。」
邓家媳妇摇头,摇得很坚决。
「先生的恩,俺来世做牛做马还。可俺不能。俺男人是无籍才被抓的,俺如今也无籍,留在先生这里,明日点散、后日抓?,一样逃不掉,反倒连累了东园,连累了先生拿那张纸替俺们争来的两千口子。俺去了糟坊,好歹是卖了身的人,坊里有名有籍,再没人敢随便抓俺去做?。俺这是拿自己,去换一个不再被人随便拖走的名分。」
「娃跟着先生,比跟着俺强。」
她说完,朝谢珩之、朝怀里的娃,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在那纸卖身文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牙人收了文券,催她上路。她最后看了孩子一眼,伸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临了又缩回去,像是怕自己这一摸,就再也走不动了。她咬着牙转身,跟着牙人,一步一步走出东园,没有回头。
那一个黄昏,东园里落了一地残花。三月尽了,墙根那几株桃李,花瓣叫前几日的雨一打、风一卷,扑簌簌落了半院,踩在脚底,无声无息。谢珩之抱着那个襁褓站在花影里,没有替这些花说一句话,也没有让这些花替谁去说什么命。花到了时候,自会落;人到了绝处,却连落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
当晚的讲,东园照旧开了。
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