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说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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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天刚亮透,东园的正门开了。
这是她被锢进东园以来,头一回听见那道门在白日里开。门轴许久不转,响得又沉又涩,后头跟着的脚步却轻,一色的皂靴,踏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
周婆子抢进来替她匀面,手抖得厉害,扑了三回粉才扑匀。
「大娘,」她声音发颤,「夫人带了四抬东西,还有……还有两个内史省的青衣,说是来替宫里看看新妇的规制。外院传话说,今日阖府的人都往前头去了,留老身一个伺候大娘。」
她说得急,眼睛却往佛堂西间的方向瞟。那袭翟衣就挂在屏风上。昨夜柳月走后,暗口已经复原,从外头看,佛案底下只有一方裂开又补好的旧砖。
园门外的乌衣巷,今日清了街。甲士沿街排开,巷口的茶肆、书铺一概上了门板,平日里在朱雀桥下讨生活的那些脚夫、卖花人,今日一个都不许近巷。秦娘坊捎话来说,王府的车驾出门时,半条御道都铺了红毡,毡两边垂着画雉的障子,一路铺到谢府门前。建康城这两日的话头,已经从长干里的粥棚,转到了初九那九十人仪仗上:王家娶妇,这是娶给一城的人看的。
辰时正,王琳淑进了院子。
她今日穿得极素,藕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素纱披帛,头上无一金翠,进门这一身,倒有几分是来吃斋念佛的模样。进了门先不看谢珩之,先朝佛堂的方向合了合十,才转过脸来,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一点一点漾开。
「好孩子。」她伸手,不容她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昨日本宫忙了一日,没顾上看你。太夫人在家里头,一夜问了三回,问新妇歇得好不好,饭吃得多不多。你看,东西都叫我带来了。」
四抬礼盒在院中揭开。头面一副,金翠点翠,凤衔珠滴;又有赤金镶琥珀的镯子一对,东珠耳坠一副,最末一抬,是四匹织金的云锦,料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刺得人眼酸。
「来,本宫替你试试。」
王琳淑亲自取了那副头面,走到她身后,就着铜镜,一支一支替她往发间簪。金饰压上发髻,比昨日的九树金翟轻些,凉意却一样,一支一支落下来,落得极慢,极耐心,如同往一具上头添钉。
「这副头面,」王琳淑的声音在她耳后,温软得很,「是我年轻时候,先帝娘娘亲赏的。我戴了三十年,如今给你。好东西都是这样,一个女人传给下一个女人,传的不是金,是规矩。戴上它的人,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心里头想什么、不想什么,就都定了。」
镜中两个人的脸叠在一处。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很静。
「夫人。」她道,「民妇不过一介除籍之人,受不起这样的东西。」
「什么除籍不除籍。」王琳淑笑着替她正了正凤口的珠滴,「谢家的宗牒,初九一过,就是王家的门帖。你这个人,从头换到脚,哪一样不是新的。从前那些读书讲经的事,就当是你做姑娘时候的一场梦。女人家,梦里走过一遭,醒了,把门第、夫婿、儿女一样一样捧稳了,才是一辈子的福气。」
她顿了顿,替她理平鬓边最后一缕发。
「你说是不是。」
「夫人说的是。」她垂着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王琳淑望着镜中她的脸,望了片刻,笑意更深了些,也不追问。她转过身,由丫鬟扶着,在院中慢慢看了一圈,看见西角那间小佛堂,门虚掩着,檐下挂着亡人用的素幡。
「我听说,」她语气随意,「你每日在佛堂里,替你亡故的母亲诵经?」
「是。」
「今日难得。」王琳淑合起掌,叹了一声,「本宫也替你母亲上一炷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她在地下,也该安心了。」
她说着便往佛堂走。卞姆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抢上前半步要引路,周婆子端着香托盘子的手猛地一紧,盘上的铜炉撞出一声轻响。
谢珩之的心跳了一下,脸上没动。
「夫人礼重。」她起身,先半步跨到佛堂门口,替王琳淑打起帘子,「民妇这里地方窄,香火简慢了夫人。」
佛堂里头一切照旧。供桌,长明灯,佛龛里的观音,西墙根下那口扣着的酱缸。佛案的帷幔垂着,纹丝不动。
王琳淑进门,先在佛前拈了香,合十默祝了片刻,又回头看那口酱缸,笑了笑。
「好人家的佛堂,倒在墙根扣一口酱缸。」
「家母在时,最爱吃这一口。」谢珩之道,「人走了,酱缸没舍得撤,年年还照老法子下酱。」
「孝心可感。」王琳淑点点头,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就在此时,墙外静了一静。
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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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短。敲砖的暗号隔着墙闷闷地传来,秦娘带着人到了。紧接着,西墙根底下响起极轻的??声,一个人挨一个人伏下身来。周婆子在院门口把板凳挪了挪,声音朝外不朝内:「大娘给老夫人上香呢,闲杂人等,都退到二门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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