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翟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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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是月尽的日子。
天色未明,东园门外便起了沉沉的脚步声。她披衣坐起,听着那一队人进了二门,停在园外,扁担落地的声响一声压着一声,齐齐整整,连喘气都压得极低。这不是送礼,这是行军。
周婆子端水进来,脸绷得死紧。
「大娘,」她把铜盆搁在架上,声音压在喉咙里,「王府的催妆抬盒,十二抬。外院传话,说夫人的意思,今日先请大娘试冠服。」
早饭仍旧是一碗清粥,两碟酱菜。鸡子没有。周婆子的袖管动了动,终究空着,只拿眼角往门外扫了一下。门外立着两个新来的粗使仆妇,都是膀大腰圆的模样,一个洒水,一个掸帘,眼睛却一寸不离阁门。
周婆子趁低头绞巾子的工夫,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有一线:「后水渠边上,这两日多了两个钓鱼的,日头落了也不收竿。老身去后角门倒过一回水,亲眼见那鱼篓是空的,篓底却压着一把短刀。秦娘坊那头,昨夜也有生人挨门问,问坊里可歇过一个带发修行的师父。」她把巾子绞得死紧,「大娘,墙外如今都是耳朵。」
辰时,抬盒进了佛堂前的院子。
卞姆姆今日换了身崭新的青缎褙子,笑得满脸是纹,亲自扶着头一只朱漆金角的大盒,指挥婆子一层层揭开。盒盖起处,一院的光都沉了一沉。
九树花钗,金翟衔珠,一只挨一只卧在红素绒上。又有绣轴展开,是一袭九文翟衣,玄色深衣,?色连裳,衣身上的翟鸟九等成文,鸟眼以金粟缀成,日光一照,满眼都是冷冷的小金点。衣缘织着连云不断的朱纹,拿手指一捻,织料硬得刮手。
「太夫人特特进宫请的恩典,翟衣九树,按郡夫人的规制办的。」卞姆姆的声音又软又亮,「大娘你摸摸这织工,建康城三家织坊,赶了整整一个月。王家娶妇,阖城都看着呢,半分不能委屈了大娘。」
两个绣娘上前,跪请更衣。她没有说话,抬起手,任人将那袭翟衣罩上身来。
衣很沉。压上肩头的一瞬,她明白了这衣裳的分量:肩是端着的,腰是挺着的,袖摆垂下去,手只能合在身前,连抬一抬胳膊都要先掂一掂分量。裙裾扫过青砖,九等翟鸟随着她的步子在衣料上一明一暗,缀作鸟眼的金粟齐齐盯着前方,不看天,不看地,只看该看的方向。
「好,好。」卞姆姆围着她转了两圈,击掌赞叹,「这才是郡夫人的器局。大娘,初九子时三刻登车,九十人仪仗,从乌衣巷到王府正门,一路的锦障,一路的灯。大娘穿着这身衣裳坐在车里,一街两巷的人都要跪,跪的不是大娘,是大娘身上这九等翟文。」
两个替她更衣的绣娘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周婆子端着铜盆立在廊下,盆里的水面纹丝不动,她望着那一身玄?,眼圈红红的,半晌没敢眨一下。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玄?满身的人。金翟压在发髻上,珠串垂下来,遮住半边眉。她忽然想,这身衣裳不必锁,不必缚,穿着它的人,自己就不会走了。
「明日八月初一。」卞姆姆替她理平肩头的折痕,语气温得能滴出水来,「夫人还备了一抬。后日铺房,大后日催妆,一日一节,直到初九。大娘什么都不用想,只把自己养得齐齐整整的,交给这一天。」
日头移到中天,她才得卸了冠服。花钗重新装盒,十二只朱漆盒齐齐排在佛堂西厢,封条十字交叉,糊得严严实实,由那两个新仆妇守着;那袭翟衣却没有收,说是大娘明日还要再试一回,连同衣架一道抬进佛堂,搭在西间的屏风上。周婆子说,这是规矩,仪物入园,初九之前不出园,守盒的人也不换。
她坐在经阁上,铺开《内则》,笔蘸了墨,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默。写到「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一句,笔尖停了一停。
西角佛堂那边,净明敲砖了。
一长,两短。
她搁下笔,听着那第三下短声过后的余音。西墙根下,晒着一架经书,谁也看不出墙是空的。少年的声音隔着墙与酱缸,闷闷地递进来,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师父让报三件事。」
她的手指按在经页上,没动。
「头一件。」净明的气息跑得很急,显然一路来的,「瓦官寺的方丈,昨日被王府请去吃斋,去了大半日。回寺以后,一句话没说,当夜叫人封了后门,又点齐尼众,说初九之前,寺里人一个不许无故出山门,香客名册要逐日呈报。师父那间禅房,今日上午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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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知客僧领着人『洒扫』了一遍,经案、蒲团、地砖缝,都翻过。」
她捏笔的手紧了一分。
「师父没敢回寺。后半夜从水路走的,如今在秦娘坊。」净明顿了顿,声音更低,「师父说,王夫人那句『第二次发丧』,动手了。太原来的人已经在城里,持的是六娘殁年的旧档,只待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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