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096章 三种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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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条例起草在一间漏风的体育馆里完成。
正式会议厅被占作计票中心,体育馆于是摆进二百张折叠桌。塑胶地面残留少年联赛的白线,桌腿有长有短,稍一碰就摇晃。供暖设备年久失修,热风只送到看台上方。起草者坐在冷处,鞋底垫着废选票,呼出的白气浮在屏幕前。
智慧树不参与措辞。所有终端切到离线模式,拼写错误以红线保留,直到另一名人类校对者确认。十五分钟里,沈禾看见“自主”三次被写成“自住”,“撤回”也少过一笔。法律的庄严从手指的错字里开始。
沈知微下午抵达。她仍不能久坐,黎照把轮椅靠背调到最低角度,又在她膝上盖了一条医院的灰毯。毯角印着洗涤批次,经过太多次高温消毒,摸起来像薄纸。
主持人请她提出最低原则。
沈知微没有看墙上已经写满的十二版草案。她从毯下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三件事。”沈知微说,“知道什么在影响你。能够让它停。停下以后,后果不能被藏起来。”
记录员写下:知情权、停止权、后果知悉权。
法务组立即开始拆分条件。知情应在干预前还是干预后?紧急救治中无法事先告知怎么办?停止权是否包含基础供水?后果由谁评估?如果完□□险会吓得患者拒绝治疗,医生能否延迟说明?
问题一层层压上来。沈知微听完,指尖在灰毯上慢慢划过。
“例外可以写。”沈知微说,“谁启动,持续多久,什么时候复核,也写。别再只写‘情况需要’。”
黎照坐在医疗组末席。她把“紧急干预”改成“为避免即时、可证实的人身伤害所采取的最小措施”,又添上具名医生、最长六小时、每两小时复核。另一名急诊医生认为时间太短,两人在纸上列出气道阻塞、急性失血、拒食和自伤风险,逐项讨论。没有一句话适用于所有身体。
周野迟到四十分钟。他从维修区过来,裤脚沾着黑水,左手戴着固定支具。保安要求他摘下工具包,他将里面的扳手、导线钳和两块干面包倒在检查桌上,才被允许进入。
他读到“劳动自由”一节,直接把纸翻回去。
周野说:“这上面只有拒绝劳动。”
起草员回答:“废除强制配额后,居民有权自行决定是否劳动。”
周野问:“那想干活的人呢?”
起草员说:“当然可以。”
周野用固定支具敲了敲条文:“工伤谁赔?卖劳动记录算不算合同?有人穷得只能把神经借出去,这也叫自行决定?”
起草员开始解释后续劳动法规另行修订。周野没有听完。
“身体已经坏了,不能等你们下次开会。”周野说。
他的声音压得低,体育馆空旷,仍传到看台最上层。几个曾购买代劳积分的人避开他的视线。灰带代表把四十七名代劳者的伤情档案搬到桌上,纸箱落地时裂开,病历散在球场白线之间。有人弯腰去捡,看见腕部坏死、记忆重叠、慢性疼痛的照片,动作慢下来。
条例新增劳动权:任何人有权通过身体、照护、创造或公共参与获得报酬与社会承认;不得将伤害、疲惫和神经记忆从劳动责任中剥离出售。过去的代劳合同进入追偿程序,购买者、平台和认证机构共同承担赔偿。
随后写入闲惰权。
一名工会代表反对这个名称,认为会鼓励长期不工作。陈果从志愿者席举手,问长期不工作会伤害谁。代表列出粮食、供水、医疗缺员。顾闻川把试验期间的真实数据投在墙上:必要岗位缺员确实发生,但主要原因是编制压缩与长期依赖无偿补位。过去的十二小时配额让每个人都看似在劳动,没有让关键岗位多出一名合格维修师。
“人可以闲着,”周野说,“欠下的班不能叫别人白顶。”
条文改成:拒绝非必要劳动,不构成降低人格资格与生活自主权的理由;既有劳动承诺依合同追责,公共系统须为必要岗位保留冗余,不得以道德义务掩盖用工缺口。
黎照从病区带来第三处争议。
一名委员主张,持续失去欲望者应由监护人代管大部分生活决定,以免出现试验期间的拒食风险。黎照没有引用统计。她拿出江渡的投票记录和十四份“未能确认本人意思”。
“没问到,和他没有,是两回事。”黎照说。
委员问:“如果永远问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