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卷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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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里的沙沙声也停了。风还在吹,树梢上的雪在往下落,但那个刻意的、节奏异常的脚步声消失了。
  

  

  
两边的沉默对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林子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含混的,像是在喊什么,但隔得太远又被风削薄了,听不清内容。沈铁军蹲下来做了个手势:全体后撤,保持面向林子的方向,队形不变。
  

  

  
队伍慢慢地、无声地往后退。每个人的靴子都尽量压低了踩进雪里的声响,动作慢而稳。林卫国退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那片林子,枪口方向随着他身体的转动保持着恒定。他的呼吸压得很浅,心跳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清楚地在胸腔里跳着,沉着有力的。
  

  

  
退出了大约七八十步之后,那片林子里没有再传来新的声音。沈铁军直起身,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队伍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但每个人的枪都没有再收回去,就那么端着走完了剩下的路段。靴子踩进雪里的脚步声音在越来越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沙的,像许多细小的东西在雪地上爬行。
  

  

  
天黑透之前队伍终于撤回了营区。北门关上,大铁门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吱呀的闷响然后合拢了。沈铁军站在门里卸了枪弹匣,他的动作很慢,卸完了之后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营区四周的围墙,又看了看黑下来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然后转身对队伍说:"今晚正常就寝。哨卫加强一班。"
  

  

  
解散后林卫国回了宿舍。火墙还是热的,屋里暖意融融。他把皮靴脱了,倒过来磕了磕鞋筒里灌的雪,靠墙放在暖气边上。其他几个同屋的兵也陆续回来了,有的在脱大衣,有的端着搪瓷缸去水房接热水。圆脸兵从对面铺位上探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今天你那个手势打得不错。排长后来跟我说,你的反应比一般新兵快多了。"
  

  

  
"以前集训练过。"林卫国把军大衣挂好,坐在床沿上揉了揉冻得有些发僵的膝盖。
  

  

  
圆脸兵从铺上坐起来,往他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认识一下,赵二虎。比你早来半年。"
  

  

  
林卫国伸手跟他握了握。掌心是热的,跟外边冻了半天的皮靴手套不一样,是那种屋里烤火烤出来的干爽暖和。"林卫国。"
  

  

  
"今天那串脚印你觉得是谁踩的?"赵二虎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咱们这边的人还是对面过来的?"
  

  

  
林卫国想了想:"脚印的花纹不是咱们配发的靴子,款式也不太一样。可能是对面过来的人。"
  

  

  
赵二虎咂了咂嘴,没再追问,缩回自己的铺上躺下了。
  

  

  
那件事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里,巡逻的频次增加了。以前每条线三天走一次,现在变成了隔天一趟。沈铁军调了两个哨所的观察哨,又往北边的林子里加了一组潜伏哨。营区里的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晚上熄灯之前大家在屋里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些,有时候会有人问"今天那边有动静吗",得到的回答通常是"没有"或"还那样"。
  

  

  
林卫国在第二周的时候被沈铁军叫到了排部。沈铁军坐在火墙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巡逻记录,上面满满地划着记号。
  

  

  
"你来得正好。"沈铁军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他坐下,"那段脚印的事,我把情况报上去了。上面很重视,说如果真是对面武装人员越境活动,咱们这边需要更准确地掌握情况。你的观察力不错,从下周起你编入三号线的机动组,专门负责那条线的实地侦察。"
  

  

  
林卫国坐在凳子上,火墙的热度从侧面烘过来,把他的右脸烘得暖融融的。他点了点头:"是。"
  

  

  
"机动组的任务跟普通巡逻不一样。"沈铁军把地图又展开了,手指在界河附近那片弯弯曲曲的线路上划了一个圈,"主要就是盯这一带。不作接触,只负责摸清对方的活动规律、时间、人数、方向。干得了吗?"
  

  

  
"干得了。"
  

  

  
沈铁军把地图合上,看了他一会儿:"行。你明早去军需处领一套雪地伪装服,后天开始跟着组里行动。"
  

  

  
雪地伪装服是白色的,带兜帽,面罩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小截鼻梁。穿上之后往雪地里一趴,几乎跟周围的雪融为一体,隔几十步远根本看不出来。林卫国第一次穿这身衣服进林子的时候,赵二虎在旁边看了半天才找到他蹲的那棵树底下,啧啧称奇:"好家伙,你往雪地里一窝我跟丢了三次。"
  

  

  
机动组一共四个人,除了林卫国还有三个老兵,组长是个叫李满仓的东北人,三十来岁,话不多但眼睛跟鹰似的,在林子里能看出比旁人远一倍的脚印。林卫国跟着他们走了两趟,李满仓教他怎么看雪面上的细微痕迹??树枝折断的方向、雪面上灰尘落下的深浅、灌木丛里被碰掉的松针堆积的形态。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轨迹。
  

  

  
"对面的人来了几趟,我们心里得有数。"李满仓蹲在一棵倒伏的白桦树干后面,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雪地上几道几不可见的浅痕,"你看这个,雪面上有三道平行的浅沟,是滑雪板留下的。三副滑雪板,并排走,间距一样。这些人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猎户。"
  

  

  
林卫国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那些浅痕确实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这个角度、这个光线条件下才能分辨出雪面上细微的凹陷。他记住了那个样子,脑子里刻下了一个模板。
  

  

  
第三趟出任务的时候,李满仓把望远镜递给他:"今天你看。东边那片树丛后面,两点钟方向,注意雪面变化。"
  

  

  
林卫国接过望远镜调了调焦距。十倍的军用望远镜把远处的景象拉近到眼前,白桦林的细节清晰得像是触手可及。他按照李满仓说的方向缓缓扫过去,在两点钟方向那片树丛根部,他看见了??雪面上有一片不太自然的隆起,形状像是一个趴着的人用雪把自己半埋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看了十几秒,那个隆起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肩部的位置抬高了半寸又落回去。
  

  

  
"一个。"他低声说。
  

  

  
"继续看。"李满仓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林卫国把望远镜又扫了一圈。在那片隆起的侧后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另一片雪面也有异常??两棵白桦树之间的空隙里,雪的颜色比周围略微深一些,像是被体温融化过又结了一层薄冰的痕迹。他定定地看了几秒,那个位置微微动了动,一只戴着深色手套的手从雪里伸出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缩回去了。
  

  

  
"第二个。侧后方,大约二十步。"
  

  

  
李满仓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满意。"行。眼睛不错。撤。"
  

  

  
四个人从藏身的树丛后面无声地退出来,沿着雪地上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回撤。走出那一片区域之后林卫国才发觉自己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被军大衣的衬里吸住了,贴着脊背凉丝丝的。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扯成长长的一条,然后散开了。
  

  

  
连续侦察了一周之后,机动组摸清了对方的规律。对面那伙武装人员每隔三天会出现在界河以东那片密林里,从东侧林子里出来,沿着界河边缘往南走一段,然后消失在南边的一处山谷里。每次出现的人数不太固定,少的时候两三个,多的时候六七个,但每次都带着装备??望远镜、长武器、通信器材,看轮廓不像是普通猎户的设备。
  

  

  
李满仓把侦察结果画成了地图,圈出了对方的行动路线和时间,然后带着这些东西回营区汇报了一次。汇报完了之后他回来跟组里的人说:"上面说这些情报很有用。对面那些人可能是间谍侦察小队,在摸咱们这一带的边防部署。咱们的任务就是继续盯,把他们的行动规律完全摸透。过段时间上头会有行动,到时候咱们组负责引路和接应。"
  

  

  
林卫国坐在火墙旁边的凳子上听完这些话,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一根弦微微地绷起来了??行动。他来了不到一个月,已经看到了对面的人在界河边的活动,现在又听到了"行动"这个词。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裤子的布料,在盘算着什么。
  

  

  
他想起在红旗公社的时候,江明远也搞过"行动"。但那个"行动"是诬告、是大字报、是把他送上卡车的阴谋。现在的"行动"不一样了。他手里有枪、有雪地伪装服、有李满仓教他的那些看雪的技巧。对面的那些人无论是什么来头,他不再是案板上的肉了。
  

  

  
又过了三天,第二次侦察回来的那天下午,林卫国最后一个从林子里撤出来。他沿着山脊线后面那条隐蔽的路线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在雪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根压缩饼干棒。包装纸是银灰色的,上面印着一排他看不懂的文字??字母排列方式既不是汉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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