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卷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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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冬天比林卫国记忆中更早。
他在北大荒熬过的那一年是从秋天被发配过去的,到了冬天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了,对冷的感知被饥饿和绝望覆盖了大半??那种冷是一种浑浑噩噩的、迟钝的冷,像是身体放弃抵抗之后慢慢冻透了的过程。但现在他站在营区门口的晨光里,全须全尾地穿着新发的羊皮军大衣、戴着棉帽和厚手套,那股冷是清晰的、锐利的,像一把冰做的刀子从鼻腔直捅进肺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痛感,但痛感是活的,是身体在告诉他自己还在这里的证明。
接站的年轻兵把他带到了二连的营房。一排红砖平房,跟北山集训营的青砖房子不太一样,墙面更厚实,窗户是双层的,门外面还挂着一道厚厚的棉门帘子。撩开门帘进去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人气扑面而来??屋里生了火墙,整面靠北的墙都是暖的,砖缝里透着温和的热度,把人从里到外慢慢地烘软了。
"新兵林卫国,报到。"年轻兵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火墙旁边的木床上坐起来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膛,眉毛浓得几乎连成一条线。他披着棉袄坐起来打量了林卫国两眼,目光在他领口那对红领章上停了半秒,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起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二连三排的。我叫沈铁军,你排长。路上累不累?"
"报告排长,不累。"
沈铁军把怀表揣回兜里,从床上站起来。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宽,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矮墙从床铺上移到了地面。"行,不累就正好。今天有一趟边境巡逻,缺个人手,你跟着去熟悉熟悉路线。把东西放好,换上皮靴,半小时后操场集合。"
林卫国把包袱放到墙角那张空铺上,打开来翻出那双配发的翻毛皮靴。靴筒高过脚踝,里面衬着厚厚的一层羊毛毡子,鞋底是橡胶的,刻着深深的花纹。他脱了解放鞋换上皮靴,脚伸进去的时候暖意从脚底板一路往上蹿,把从站台走过来的那段路上的寒气从脚趾缝里一点点逼了出去。
营房外头的哨子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好系完鞋带。推门出去,冷空气再次迎头撞上来,但这次他觉得没那么刺人了??皮靴和羊皮大衣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鼻尖和耳朵尖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还能受得住。
操场上已经站了十来个人。跟他一样穿着羊皮大衣,挎着枪,肩上斜挎着弹药袋。沈铁军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捏着一卷地图,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站到队列末尾去。林卫国站进去,旁边一个圆脸的兵朝他咧了咧嘴算是打了招呼,又转回去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今天是三号线巡逻。"沈铁军把地图展开在旁边的雪堆上,"全程十五公里,沿边境线走一趟,经过三个观察哨。最近那边动静不少,前几天的情报说对面有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林子里活动。咱们的任务是巡逻、观察、记录,遇到情况不要贸然接触,先报回来。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十来个人的嗓子在冷空气里炸开,白气喷出去老远。
队伍沿着营区北门出去,踩进了白桦林里。林子里的积雪比营区深得多,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走起来比平地吃力得多。但前面的人走得稳当,节奏匀称,步子迈得不大但每步都踩得实在,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而均匀的脚印。
林卫国跟在队伍末尾,走了一阵就摸到了窍门??脚抬起来的时候稍稍提一下膝盖,把靴子从雪里拔出来的角度稍微往侧上方带一下,比硬往上提省力多了。他调整了一下步法,很快就跟上了前面的节奏,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平稳。
走在旁边的圆脸兵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新来的?以前没走过雪地?"
"走过。"林卫国说,"但没这样走过。"
圆脸兵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林子里走着,前方队伍的脚步声被雪地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片闷闷的沙沙声。风从树梢上吹过,把枝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有时候落在后颈上凉得一激灵。白桦林往前延伸着,树干笔直密集,在雪地的映衬下像是无数道深灰色的条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铅灰色的天空里。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队伍停在了第一个观察哨。哨所是一间半地下的木屋,屋顶跟雪面平齐,只露出一个矮矮的烟囱和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户。沈铁军推开木门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暖融融的,炉子烧得很旺。他端了一缸热水出来,队伍里的十来个人轮流喝了几口,暖暖身子。
林卫国接过搪瓷缸的时候手指头有些僵,他攥着缸壁的温度缓了缓才端起来凑到嘴边。热水滑进喉咙的时候他呼出一口白气,睫毛上结的薄冰化了,视野清晰了一瞬。他把缸子递还给沈铁军,站到哨所外面去等着,目光扫过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林子。
白桦林在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忽然断了,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另一侧的林子比这边密一些,树冠上积着厚厚的雪,远远看去像是连绵的白色波浪。沈铁军从哨所里钻出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伸手朝那片谷地指了指:"对面就是国境线。谷地中间那条雪沟看见没有?那就是界河,冬天冻实了,能走人。"
林卫国的目光落在那条雪沟上。被雪覆盖的河道蜿蜒着穿过了谷地,在两侧的密林之间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表面结了厚冰,上面又覆了雪,看起来跟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能看出河道轮廓略微低洼,像一条浅白色的带子嵌在白灰色的地面上。
"能走人,"沈铁军收了收下巴,把棉帽的护耳往下拽了拽,"也就意味着什么人都能过来。咱们守在这边,眼睛就得盯着。"
队伍歇了十来分钟又重新出发了。第二个哨所比第一个远,走了将近一个半钟头才到。中间有一段路是上坡,雪更深,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几个兵的脚步开始发沉,呼吸也粗重起来。林卫国走在后面,觉得自己的腿也有些酸了,但膝盖和脚踝的关节还在活络地动着,没有僵。皮靴里的羊毛衬着脚底板,虽然走了两个多小时,脚趾还是暖的。
圆脸兵在他旁边喘息的声音渐渐大了,步子也慢了些。林卫国放慢了一步让他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圆脸兵朝他感激地笑了笑,缓过气来之后又回到自己的节奏里去了。
到第二个哨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黑得早,才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就已经挂在了白桦林梢头,低低地斜着,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橙红色的。雪面反射着暮光,泛着一层柔和的粉色,好看得有些不太真实。哨所里坐着一个老兵,正在炉子边上烤馒头片,看见他们进来就掰了两块递过来:"吃口热乎的再走。前面那段路不好走。"
队伍里的人接过馒头片就着热水吃了。林卫国咬了一口,馒头片烤得焦脆,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油,咸香咸香的。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赵红梅那块玉米面饼子,也是这样的焦脆口感,但那时候他没吃。现在这块馒头片他吃得很踏实,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把胃里暖了个踏实。
沈铁军站在哨所门口看外面的天色,回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休息十分钟,然后走完第三段就回去。天黑之前必须撤到营区。"
林卫国把手里的馒头片碎屑拍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他走到门口去透气的时候,余光瞥见哨所侧面那块雪地上有东西。一串脚印,新的,从哨所侧后方延伸向林子深处,脚印的边缘还很清晰,像是最近一两个小时内留下的。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脚印比他们的靴子印窄一些,花纹也不一样??不是部队配发的翻毛皮靴的齿纹,是另一种更细密的纹路。他数了数脚印的步幅,比正常人略小,但踩得很深,说明身上负重不轻。
他站起来,走回哨所里。沈铁军正在往枪上装弹匣,林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声音压得低低的:"排长,哨所侧后方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咱们的人。"
沈铁军装弹匣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林卫国一眼,目光锐利起来,把弹匣推进枪膛咔嗒一声归了位,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林卫国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脚印在暮色里不太清晰了,但他蹲下去细看的时候脸色沉了沉。
"谁在哨所里?"他转身进屋问那个烤馒头片的老兵。
老兵愣了愣:"就我一个。早上换防来的,中间没离开过哨所。那些脚印不是我踩的。"
沈铁军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屋里的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聚到他身上。"按原计划巡逻,但路线调整一下。"他把地图展开在桌子上,手指点了点哨所以东大约三百米的位置,"绕过这片林子从东侧过去,避开侧后方那片区域。保持队形,枪上膛。遇到任何不明人员,照口令行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声音比平时低,但稳。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天色暗得更厉害了。橙红色的暮光正在往灰紫色过渡,白桦林里的光影从温暖变得冷清,树干的颜色也深了下去,跟积雪的对比越来越强烈。林卫国走在队伍中段,枪上了膛,保险关着,手指搭在护圈外侧。他的眼睛不停地扫着两侧的林子,耳朵也在捕捉风声以外的任何细微响动。
走了一程之后他听见了一点声音。隔着一小片树丛,右侧大约四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踩过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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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跟他自己脚下的脚步声不太一样??节奏不一样,间隔更长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步子走。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看。他只微微侧了一下脸,朝走在前面的沈铁军打了个手势??集训营里学过的手语,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右侧,然后弯了弯。有情况。
沈铁军看到他手势的瞬间就停下了脚步,整个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地站住了。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压低身位,枪口朝向了右侧那片密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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