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卷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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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营三个月期满那天,北山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头天夜里开始下的,到早上已经积了半尺厚,操场上原来的黄土跑道全被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只有旗杆周围那一圈被人踩出了脚印。林卫国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的风裹着雪片子往屋里灌,打在脸上细碎地疼。他低头把解放鞋的鞋带紧了紧,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个排九十来号新兵在雪地里排成方阵,绿军装在白茫茫的底色上格外鲜明,像雪地里裁出的几排青松。每个人肩上都背着枪,枪管上落了薄雪,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周大勇站在方阵前面,军帽上积了一小层雪,帽檐边缘开始往下滴水珠子。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仰头看了看漫天飘落的雪花,然后开口了。嗓门还是那么洪亮,在雪天里被冷空气裹着,传得格外远。
"同志们,今天是新兵集训的最后一天。三个月,你们从老百姓变成了兵。这三个月里谁偷过懒、谁掉过队、谁半夜翻墙出去买烟抽??我不点名,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他的目光在方阵里扫了一圈,有几个兵的头低下去了一截,又被他下一句话顶起来了。"但绝大多数人没掉队。三百六十公里的总跑量,三千多发训练弹,几百个小时的队列和战术??你们撑下来了。今天结业考核,合格的人正式入列,不合格的人收拾东西回家。"
他停了一下,雪花落在他肩膀上慢慢积起来。"考核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加射击。全程负重,全副武装,跑完射击,子弹上膛十发,打靶。两项综合成绩算总排名。"
林卫国站在方阵第二排,枪背带紧紧地勒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枪、弹袋、水壶、干粮袋,加起来二十来斤的分量,勒在肩胛骨上一沉一沉的。他把枪带又紧了紧,让重心更贴后背一些,然后把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
"预备??"
周大勇的声音拉长了,在风雪里拖出一个尾音。然后哨声响了,短促尖锐的,像一道银线划破雪幕。
九十多号人同时冲出了操场。雪地松软,踩下去没到脚踝,每迈一步都要比平时多使三分力。队伍一开始还算密集,跑了大约两三百米之后就开始拉长,有人陷进雪坑里踉跄了一下被后面的人超过,有人调整了步幅找到节奏开始慢慢往前追。
林卫国跑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他的呼吸比平时粗一些,因为雪地里的阻力大,脚底下总是陷进去再拔出来,每一步都在消耗比平时更多的体力。但他把节奏稳住了,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呼吸跟脚步的节拍配合着,不让胸腔里那点火烧得太旺。
雪还在下。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融化之后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小股水珠子又被风带走了。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睫毛上挂着融化的雪水,每隔几秒就得眨一下眼把水珠子挤掉。前方的路在雪幕里忽隐忽现,路边光秃秃的杨树和远处的山脊线都变成了铅灰色的虚影。
跑了大概两公里的时候,他超过了两个二排的兵。那两个人已经落到队伍后半段了,喘着粗气,脚步明显沉了。超过他们的时候他没转头,但能听见其中一个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加油"??声音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的,但他听见了。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上坡。坡度不算陡,但雪覆在上面踩上去又滑又软,前头几个兵已经开始走上去的,腰弯得低低的,枪在背上晃荡着。林卫国没有减速,他用更短更密的步子蹬着雪面往上爬,身体前倾得大一些,重心压到前脚掌上。膝盖在发力,跟从前在红旗公社翻麦茬地的时候一样??那种把身体重量一节一节往上传的发力方式他太熟悉了。
他超过了一个走着的兵,又超过一个。上坡顶端的时候他呼出去的白气又浓又长,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然后在风中迅速散开了。
四公里的时候他觉得腿开始发沉。每一步踩进雪地里,抬起来的时候脚踝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拽。肩膀上的枪带勒得更紧了,背上的二十斤重量似乎在慢慢变重,坠着肩膀往下沉。他调整了一下枪背带的位置,让它换了个角度压在左肩上,然后重新调整步幅,把每一步迈得比刚才稍微短了一些??步频不变,这样腿部肌肉的负担会小一些。
王铁柱从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地方追上来了一截。那小子脸涨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像火车头一样喷着,但步子还在跑,没有走。他跟林卫国并肩跑了几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换不上气,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拍了拍林卫国的胳膊然后又落到后面去了。
最后一公里的时候,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靶场到了。白茫茫的靶场上立着那排熟悉的人形靶,靶心上的黑点被雪半遮半掩的,但还能分辨出来。射击位前面站着几个教官,正在等着他们。
林卫国在冲到射击位前最后三步的时候开始减速。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但他在跑到射击位旁边时强行压住了呼吸的节奏??他知道枪要稳,呼吸乱了手就稳不住。他单膝跪地在射击位前蹲下来,拉枪机、上弹匣、推弹上膛,动作快而利落,手指在寒天里冻得有些僵,但肌肉记忆弥补了灵活性的不足。
然后他趴了下去。草垫子被雪半盖住了,湿漉漉的,贴在胸前凉得像一块冰。他顾不上这些,把脸贴上枪托的时候枪托也是冰凉的,贴着脸颊那一侧的温度比空气还低,冻得他左边的颧骨一阵刺痛。
他闭上左眼,右眼顺着准星看出去。靶心那个黑点在他的视线里微微晃动着,被呼吸和心跳牵出了细小的浮动弧度。他屏了一口气,在那口气将尽未尽的瞬间,扳机扣了下去。
砰。
第一枪的枪声在雪天里格外沉闷,不像平时那样清亮脆生,像是被厚厚的雪层吸收了声音的锐度,只剩下一个钝钝的闷响在谷地里滚了两滚才散开。枪托撞进肩窝的时候震动比平时更实一些,后坐力把他的上半身往后顶了顶,又被他的肩膀压回去了。
第二枪紧接着来了。砰。然后第三枪、第四枪。他找到了节奏,一枪一枪地打,每两发之间的间隔匀得像秒针跳动的节拍。枪口跳起来的幅度他在压住,枪托回到肩窝的位置分毫不差,手指扣扳机的力道每一次都一样重。
十发打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额角上的汗珠子混着融化的雪水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到草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他从射击位上撑起来,膝盖有些发软,站了两秒才稳住了。枪口朝上、空弹匣退出来插回弹袋,把枪背到背上。
报靶员从靶墙那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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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了。他的旗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挥着,一下一下地比划着数字。林卫国站在射击位上等着,胸口还在起伏,呼出的白气一长一短地交替着,在冷空气里渐渐平复下来。
"九环、八环、九环、八环、九环、九环、八环、九环、八环、九环??总环数八十七。"
林卫国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嘴角慢慢动了动,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八十七。比他第一次实弹的时候高了八环。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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