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卷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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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林卫国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变了。
以前跑步他跑在第二梯队,马大壮和孙二喜那两个山东兵永远冲在最前面,脚步砸得操场咚咚响,像两头不知疲倦的牛犊子。但现在他跑在第一梯队了。马大壮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脚下的节拍几乎同步,落地的时候连响动都叠在了一起。
跑道还是那条黄土跑道,晨雾散开的时刻越来越晚,十月的北山已经能看见霜了。操场的边缘枯草上结着一层白绒绒的薄冰,跑过去的时候脚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脆生生的。林卫国的呼吸在冷空气里拉成一股白雾,呼出去又被风扯散了,跟马大壮的那股白雾在半空中交错着散开。
周大勇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掐着秒表。三排三十号人绕着跑道跑第三圈的时候,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朝着队伍方向喊了一嗓子:"林卫国,马大壮,出列。"
两个人从队伍里跑出来,在周大勇面前站定。
"从今天起,你们俩各带一组。"周大勇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纸,"三排分成两个战斗小组,林卫国带一小组,马大壮带二小组。名单在纸上,分好的。组内日常训练由你们组织,每周向排部汇报一次考核成绩。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林卫国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指尖被纸边缘割了一下,不算疼,但细细的麻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有七个:王铁柱、杨树根、孙二喜,还有四个他熟悉的同屋兵。第二组是马大壮带剩下的七个。周大勇把他俩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新兵连第一个被任命为班长级骨干的,是他。
"去吧。"周大勇摆了摆手,"上午训练你俩各自带开。明天早上之前把训练计划交到排部。"
林卫国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朝自己那组的七个人走过去。王铁柱已经从队伍里探出脑袋来朝他笑了,一口白牙在晨光里晃得亮晶晶的。杨树根站在队列里,矮壮敦实,目光沉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脊背挺得笔直。孙二喜那大块头往旁边挪了挪,给林卫国让出了正前方的位置。
林卫国站在七个人面前,忽然觉得跟昨天站在同样位置上做"向右转"的自己不太一样了。昨儿的他只要管好自己一个人就行??腿怎么摆、腰怎么挺、口令什么时候应。现在不一样。面前这七个人的动作、节奏、整齐度,全要他来看着、调着、带着。
"整队。"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稳,"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七个人的步子齐刷刷地动起来。王铁柱反应慢了半拍,但很快跟上了。杨树根的动作标准得像尺子刻出来的,双脚分开的角度、手臂贴裤缝的力度,几乎挑不出毛病。林卫国绕着队列走了一圈,走到孙二喜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帽子歪了。林卫国伸手把帽檐正了正,孙二喜没说话,但嘴角绷紧了一下。
"第一组,上午训练科目:队列巩固,之后单杠器械。出发。"
七个人排成两列,跟着他走向操场东侧的训练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林卫国能听见身后脚步声的节拍??有快有慢,有人步幅大有人步幅小,汇在一起成了一片不太整齐的沙沙声。他调整了自己的步速,稍微放慢了半拍,后面的脚步声跟着他重新合拢了一次,缝隙小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红旗公社的麦地里,他领头割麦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前面的人割快了,后面跟的人就得使劲追,一整垄麦子割下来前后差出去老远。那时候没有人想着要等一等、调一调。但部队不一样。部队要的是线。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这回把节奏压稳了。身后七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跟他合到了一处,嗒嗒嗒嗒,一下接一下,像一个人的步子被七倍放大了一样。
上午的队列训练林卫国带着七个人反复练了向左转向右转和齐步走。他把自己从赵小兵那儿学来的那套照搬了出来??先示范,然后逐个纠正,再整体合练。王铁柱的左右方向终于不转错了,但转体的时候还是比别人慢一些。林卫国让他单独练了十遍转向,第十遍的时候已经跟其他人差不多了。
杨树根在训练间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喝水。这个人话少,但观察力很细,他灌了两口水之后开口说了一句:"王铁柱的右腿比左腿短半寸?"
林卫国偏头看了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齐步走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重,立正的时候重心偏左。"杨树根把搪瓷缸盖上盖子,"你让他转体的时候多转两度,别人转九十,他转九十二,看起来就跟其他人一条线了。"
林卫国愣了一下。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王铁柱走路的姿势,发现杨树根说得对??右腿确实落地更重。一种微妙的、跟身体缺陷有关的偏移,如果不是专门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拍了拍杨树根的肩膀:"有你的。"
杨树根没说什么,站起来归队了。
那天晚上林卫国坐在桌前写训练计划。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在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他拿铅笔在纸上列下一周的训练科目??周一队列加器械,周二体能加射击预习,周三战术基础,周四……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着,跟自己从前干农活的时候算计地垄间距差不多。
上铺的王铁柱翻身探出头来往下看:"卫国你写啥呢?"
"训练计划。"
"你写这个,排长能收?"
"不收也得写。"林卫国把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继续往下写,"当班长就得干班长的活,不能光顾着自己练。"
王铁柱缩回头去了,在被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脑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卫国,你说咱们集训完了会分到哪里?有人说是东北那边,有人说是南边沿海的,到底去哪儿?"
林卫国握着铅笔的手顿了一下。
东北。他上一世去的就是东北。北大荒,零下四十度,冻成冰坨子的高粱饼子,窝棚里越来越远的风声。他放下铅笔,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
"不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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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分到哪里都是当兵。"
王铁柱嗯了一声,缩回去睡觉了。
林卫国低头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训练计划,铅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顿。北大荒也好,别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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