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卷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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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跟上一世已经不一样了。他不会再被押着去那里,就算真的分配到了那里,也是穿军装扛着枪去的,不是戴着"流氓分子"的牌子被塞在卡车斗子里冻僵了蜷着去的。这中间的差别比天和地还大。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把剩下的科目列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熄灯号刚好响了。
  

  

  
集训进入第六周的时候,北山下来了一场初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铅灰色的天幕上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到了地上就化成水,只有在草叶和瓦缝里才能积住一层薄薄的白。林卫国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雪落在手心里变成冰凉的水珠子,忽然想起红旗公社的冬天。
  

  

  
那时候的雪大得多,一落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连通往食堂的路都找不见。但那种白是让人心里发紧的白,因为推开门之后得走到雪里去,得去干活、去挨冻、去一年一年地熬。现在的雪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训练棚,里头暖气烘烘的,炉子烧得通红,新兵们正在里面做俯卧撑,一个一个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
  

  

  
他刚走进棚子,门口的哨兵忽然喊了一句:"林卫国,门口有人找。"
  

  

  
他皱了皱眉。谁会来集训营找他?父母在山北老家,舍友都在棚子里,红旗公社那边……他走出棚子,穿过落着细雪的操场走到集训营的大门口。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里头坐着一个穿邮政制服的人,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卫国?"邮递员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你的信。走了好几天才到,地址写的是'北山集训营新兵连',转了好几道才找到人。"
  

  

  
林卫国接过信封。牛皮纸的,右下角写着寄信人地址??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用力过猛,笔划压得纸面都有了印痕。是刘建国的字。
  

  

  
他心里动了一下。把信封翻过来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信纸。展开来,上面是铅笔写的字,有些地方被水渍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卫国:你走了之后公社出了些事,我想着该告诉你一声。你走那天革委会李文书就被人查了,说是滥用职权。后来镇上来了人,把李文书带走了,连带着查了赵大柱。具体为啥查的咱也不清楚,但我听说是王干事(就是武装部那个王建民)往上头打了报告。赵大柱被停职了,赵红梅在家哭了好几天。江明远这几天也不怎么见人影,听说被公社叫去谈了两次话。你走了之后红旗公社乱了套,陈老栓现在临时管着事。你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操心这些。刘建国。"
  

  

  
林卫国把信看了两遍。雪花落在信纸上,湿了一小块角,他把信纸折起来避了避,又看了一遍第三行??"赵大柱被停职了"。
  

  

  
他站在门卫室的窗户外面,任由细雪落在肩膀上、帽檐上。李文书被查了。赵大柱停职了。江明远被叫去谈话了。王建民往上面打了报告。信息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串起来,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一根线穿了过去。王建民那天在武装部当场回了李文书的那份"紧急情况说明",然后写了回复意见。那个回复意见里的措辞??"来路不明""查无此人""书记意见前后矛盾"??肯定不只是驳回了事,他可能连带着把革委会的运作方式也往上反应了。
  

  

  
林卫国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揣进褂子内袋。他抬头看了看天,细雪还在落,落在他的眼睫毛上化成小小的水珠,视野里一片蒙蒙的灰白。红旗公社已经不在他的世界中心了。那些人那些事就像被这列火车碾过去的铁轨一样,留在了后面。但现在这封信告诉他,碾过去之后铁轨还在,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变着形状。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回了训练棚。棚子里热气扑面而来,孙二喜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着,豆大的汗珠从脖子上滚下来。王铁柱做完一组坐在地上喘气,看见林卫国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林卫国蹲到他旁边,把信揣进床头的木箱子里锁好。王铁柱凑过来问:"谁的信?"
  

  

  
"以前的舍友。"
  

  

  
"说啥了?"
  

  

  
林卫国想了想,说:"没大事。老家的那些人过得还行。"
  

  

  
他把木箱的锁扣上,站起来走到棚子中央,拍了拍手把全组的注意力聚拢过来:"休息时间到了。下一项,射击预习。拿枪,去靶场。"
  

  

  
七个人哗地站起来,各自去枪架上取枪。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棚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人声渐渐安静下去,七条绿军装的身影排成两列跟在他后面出了棚子。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枪管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靶场里没有别人。雪天的靶场比平时更空旷,人形靶在百步之外立着,白灰靶身上落了一层薄雪,看起来像裹了糖霜的草人。林卫国带着七个人在射击位上一字排开,趴在草垫子上,枪口对着各自的靶子。
  

  

  
"预习。"他趴在自己那支枪后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七个人听见,"今天不实弹。感受风向,修正标尺,扣扳机的动作练标准。王铁柱,你右肩太高了,放下来半寸。"
  

  

  
王铁柱的肩膀往下沉了沉。杨树根已经在按着自己的节奏调整标尺了,眯着眼通过准星看出去,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孙二喜趴在最右边的射击位上,枪口稳得像钉在石头缝里一样,连呼吸时枪身的微幅起伏都控制得很小很小。
  

  

  
林卫国重新伏下身,把脸贴近枪托。准星和标尺连成一条笔直的线,线的尽头是百步外那个覆了一层薄雪的人形靶。他调整呼吸,找到胸口那个不浮不沉的节奏,然后在呼气将尽的瞬间模拟了一次扣扳机??食指在护圈外侧轻轻压了一下,肩窝收紧,枪身纹丝不动。
  

  

  
他趴在那里没有抬头。雪还在下,有几片落在枪管的护木上,化成水珠顺着铁灰色的金属往下滑。他的手指按在扳机护圈上,凉凉的。但他的呼吸是热的,一呼一吸之间在冰冷的空气里扯出两道白雾,交替着散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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