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卷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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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五天,日子过得像磨盘碾谷子,一圈一圈地碾着,看似原地打转,但谷壳一点一点地剥开了,露出底下的实粒来。
林卫国照常上工。天亮下地,天黑收工,铁锹翻土的节奏不急不缓,一垄接一垄,把秋播前的土地收拾得又松又匀。陈老栓头两天还特意绕过来看了他一回,见他干活比从前还利索,也没多问,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林卫国知道,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第三天中午歇晌的时候,刘建国从公社办公室那边跑回来,一头汗,凑到他耳朵边上:"卫国,江明远昨儿晚上跟赵红梅在谷仓后面说话了,我打水路过,听见赵红梅哭着说'他不理我了,都怪你',江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啥。"
林卫国啃着杂面饼子,点了点头。
第四天傍晚,王德贵从灶间出来,神秘兮兮地拉他到一边:"我看见赵大柱把江明远叫到家里吃饭了。俩人关着门吃了俩钟头,出来的时候江明远脸上笑盈盈的。"
林卫国把搪瓷缸里的凉水一口灌下去,没接话。
第五天,也就是报名之后的第六天??上一世他正是在这一天被大字报钉在墙上的??天还没亮,林卫国就醒了。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等窗外那棵杨树上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才慢慢坐起来。
今天,他等的东西应该来了。征兵政审函的回复周期县武装部那边说过是十天之内,但陈老栓私底下跟他透了底??这种政审如果上面催得紧,五天就能跑完。他报名那天县武装部的军装男人对他印象不差,"甲等"的体检结论也醒目,指不定就让人事那边加了急。
他穿上衣服,推开宿舍门。院子里的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沙沙响。天边泛着蟹壳青,灶间的灯还没亮??江明远今儿起晚了。
林卫国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泼上脸的时候,他听见前院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叮铃铃,脆生生的,划破了清晨的安静。他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往院门口看去。
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外,车座上跨着一个穿邮政制服的小伙子,车后架两侧各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邮袋。小伙子正从袋子里往外掏信函,翻检了两下,抽出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对着院里的林卫国喊了一句:"林卫国!有你的件儿!"
林卫国的手在袖子上停了一瞬。心跳猛地窜了一下,又被他压住了。
他走过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硬挺的纸面,右上角盖着红色的邮戳,正中间是手写的"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林卫国同志收"??字迹端正有力,是武装部那个军装男人的笔体。左下角印着一行红字:"柳河镇人民武装部"。
他没有当场拆。捏着信封的边角感受了一下里面的厚度??不薄不厚,硬硬的,像是夹着某种正式的文件纸。
"谢谢同志。"他对邮递员笑了笑。
"不客气!"小伙子脚一蹬踏板,二八大杠转了个弯,叮铃铃地响着往下一家去了。
林卫国拿着信封走回宿舍。刘建国他们已经起了,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一个个都凑过来。
"啥玩意儿?"刘建国含着牙刷含糊地问。
林卫国在床沿坐下,用指甲沿着封口的线缝撕开。里面滑出来两张纸。第一张是打印好的正式文件,抬头印着"入伍通知书"四个大红字,底下列着他的姓名、籍贯、年龄、体格结论,最下方是一行加粗的"经审核,符合征兵条件,批准入伍"。盖着县武装部的红章,日期是昨天??十月十二日。
第二张是手写的便条,字迹跟信封上一样,简短得很:"林卫国同志:恭喜通过政审。请于收到通知后三日内到柳河镇武装部报到,统一乘车前往新兵集训营。带换洗衣物及日常生活用品。王建民。??"
王建民,军装男人的名字。
林卫国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头,看了两遍。屋里的舍友们都凑到他旁边伸着脖子看,刘建国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白沫子滴在裤腿上都没顾上擦:"我的天,真让你考上了!"
"什么考上,这是入伍!"王德贵撞了他一下,"卫国你行啊!三天后就走?"
林卫国把通知书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脸上的表情很平,但手心里全是汗。
"嗯,三天后走。"他抬头看了看几个舍友,"今儿上工我去跟队长请个假,收拾收拾东西。"
他从宿舍出来往院外走的时候,余光瞥见隔壁灶间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闪。江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窗户里侧,隔着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往外看。林卫国没有转头,步子没变,径直朝村东头去了。
陈老栓家的院门开着,老头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林卫国进来,他放下斧头直起腰,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来了?"
"来了。"林卫国把通知书递过去,"队长,三天后报到。"
陈老栓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看了半天。他没认出多少字来,但"入伍"俩字他认得。老头的嘴角咧开一道缝,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慎重其事地伸出手来。
"好好干。"他把信封还给林卫国,巴掌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记,拍得林卫国往前踉跄了半步。"到了部队上别给咱红旗公社丢人。有啥事写信回来,陈叔给你撑着。"
"谢谢队长。"
从陈老栓家出来,林卫国没有直接回去。他拐去了公社食堂后面的工具房??那地方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他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把通知书又掏出来,迎着早晨的太阳光细细地看了一遍。
纸质文件的触感真实得近乎奢侈。红字、红章、白底。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笔画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里。不管江明远在背后折腾了什么??从赵红梅到赵大柱,从革委会文书到生产队长??这张纸还是送到了他手上。
他把通知书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油墨味儿淡淡的,混着牛皮纸本身的草木气。上一世这个时候他正在被押上卡车去往北大荒的途中,冻得牙齿打颤。而此时此刻,他的裤兜里揣着的是一张兵。
他站起来,把通知书仔细叠好,贴着心口的位置塞进最里层的褂子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赵红梅了。
她就站在宿舍院门口那棵杨树底下,穿着那件蓝布碎花袄,两根麻花辫编得一丝不苟,辫梢上的红头绳换成了一对新的。她手里攥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装了些什么吃食。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站住了。
赵红梅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的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眼皮微微肿着。但今天的哭跟五天前柳树底下那回不一样??那次是猝不及防的崩溃,这次是哭过之后又洗了脸重新站出来的样子。
"卫国哥。"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红梅,"林卫国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你有事?"
赵红梅攥着布兜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怕他再往后退。
"我听说你收到入伍通知了。"她说,嗓子底下一抖一抖的,"你……你这就要走了?"
"嗯。三天后报到。"
沉默了几秒钟。赵红梅低头看着自己的布兜子,又把头抬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泪。
"我做了双鞋。"她把布兜子解开,从里面掏出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匝匝的,针脚工整匀称。"你脚大,我那回给你送饼子的时候就量过了。这几天赶出来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林卫国看着那双鞋,没有说话。
上一世他也收到过赵红梅做的鞋。那是他被批斗之后,在关押的仓库里,赵红梅趁半夜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他当时脚上那双鞋已经磨穿了底,冻得脚趾发黑。他穿了那双鞋上的卡车,在北大荒的最后几个月里也是靠那双鞋走过来的。那时候他恨着她,但脚下那双鞋垫着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实实在在托着他的重量。
"红梅,"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鞋我收下。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赵红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那天在谷仓里找我,你自己心里清楚是为了什么。"林卫国看着她的脸,"我不点破,但你也别把我当傻子。你对我有过几分真心,你自己掂量。但不管是几分,这事儿到今天为止了。我走了以后你好好过日子,别再做那些自己担不住的事。"
赵红梅的脸唰地白了。
她攥着那双鞋的手开始抖,布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她的嘴唇翕张了两下,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碎裂开来??羞愧、慌乱、被看穿的狼狈,混在一起涌上来,把她的眼眶烧得通红。
"我……"她的声音细得像线,断断续续的,"卫国哥,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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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林卫国打断她,"但你做了。红梅,人要为自己做的事担后果。我走了,不用你担。你自己往后走好你自己的路。"
他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接过那双布鞋。鞋底是用碎布一层层糊起来纳的,厚实硬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看,脚尖处比他现在的解放鞋长了一截,确确实实是量过他的脚的。
"谢谢。"他说。
赵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转身跑了。碎花袄的衣摆在她身后翻飞着,红头绳一颠一颠地消失在杨树拐弯的地方。
林卫国把那双布鞋挂在胳膊上,转身进了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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