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卷一(1/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夜里下了场小雨。
林卫国被瓦檐上滴答的水声吵醒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土坯房的屋顶有几处漏,雨水顺着椽子缝隙往下渗,在他床脚那一片地面洇出深色的湿痕。隔壁床上三个知青还在打呼噜,此起彼伏的,混着雨后的潮气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摸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报名表。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他又看了一遍自己昨晚写的那两行字。铅笔字迹被压了一宿,纸面上有深深的印痕。
够吗?就这么薄薄一张纸。
他翻身下床,把脚塞进那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底是湿的,昨天下地踩了一脚泥,还没来得及刷。他蹲在门口用草叶子把泥巴大概刮了刮,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云层薄了,东边天际裂开一道青白色的缝。
他决定现在就动身。
公社武装部在五里外的柳河镇,走路得一个多钟头。去晚了万一碰上江明远或者赵红梅找人拦他,节外生枝。趁早把报名表递上去、把名登了,就算江明远手眼通天,也得掂量掂量截胡一个已经录入名册的人要担多大干系。
他回头看了眼屋里还在睡的几个人,轻手轻脚拉开门。
院里的泥地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扑哧扑哧的。隔壁灶间的窗子里透出一星灯火??江明远起得比他想象中早,里头已经传来了生火的声音。林卫国加快脚步,穿过院子,从后门拐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根的腥气。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层,湿漉漉地贴在地上,踩上去没声响。路上没什么人,公社的社员们这时候多半还在被窝里,能多躺一刻是一刻。
林卫国走得很快,两条长腿甩开了步伐,裤管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贴着脚踝凉飕飕的。他把报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确认它还在。心跳比平时快些,但不算慌张??上一世被押上卡车的时候他慌过,歇斯底里地喊"我没干",没人听。从那儿之后他就学会了,慌没有用,腿才有用。
五里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柳河镇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先是公社大院的红砖烟囱,然后是粮站那个尖顶的谷仓,最后是镇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早起赶集的老头,抽着旱烟唠闲嗑,看见一个后生满头大汗地从土路上跑过来,都扭头看了看。
林卫国顾不上搭理他们,直奔公社大院。
柳河镇公社的大院是一圈青砖围起来的院子,朝南开着一扇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柳河镇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院子里头三排平房,最里头那排是武装部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征兵工作办公室"。
门开着。
林卫国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头只有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三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粗,正低着头往一张表格上填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目光在林卫国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什么事?"
"同志,"林卫国把报名表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红旗公社三队的知青,报名参加今年的征兵。"
那男人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纸搁在桌上,从抽屉里另取了一张正式表格推过来:"填这个。姓名、年龄、籍贯、出身、文化程度、政治面貌,一项一项写清楚。"
林卫国在桌前的长凳上坐下,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水,落在纸上第一格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他使劲稳了稳,一笔一划地写。
林卫国。二十二岁。籍贯山北义县。出身贫农。文化程度初中。政治面貌群众。
写到"家庭成分"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贫农。根正苗红。这在六十年代是顶好的出身,比江明远那个"小业主"成分硬气得多。上一世他被诬告的时候革委会也查了他的底,贫农出身让他们多少有些犹豫,但架不住赵红梅哭得凄惨、赵大柱拍桌子施压。这一世他得趁这个出身还没被糟蹋掉之前,赶紧把它变成军装。
填完了,他搁下笔,把表格推回去。
军装男人拿起来细看,逐栏扫了一遍。目光在"出身"和"文化程度"两栏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林卫国,对吧。体格咋样?"
"报告同志,我身体没问题。"林卫国站起来,两脚并拢,腰板挺直,"干的都是农活,一天割三亩麦子不歇气。"
那人笑了一下,国字脸上的线条缓和了些。他指了指墙角:"去那边等会儿,体检的大夫一会儿就到。今天报名的人不多,你头一个。"
林卫国走到墙角的长凳上坐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军装男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林卫国坐在那里,看着墙上贴的标语??"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红纸黑字,边角有些卷了,但还能看出贴上去时被刷得平平整整的样子。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提着药箱进来,跟军装男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林卫国:"来,小伙子,脱了上衣。"
体检一套做下来用了快一个钟头。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听心肺、摸肝脾、查五官,最后还在他胳膊上扎了一针??抽血化验的。林卫国全程配合,让站就站,让蹲就蹲,让张嘴就"啊",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白大褂女人在他表格末尾那几栏刷刷刷打了勾,递给军装男人:"体格甲等。"
军装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在"体格结论"一栏补了个"合格"的章。红色的圆戳子盖下去,啪的一声清脆。
"行了。"他把表格归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林卫国,你这算是正式报名了。下一步是政治审查,我们会往你原籍和下乡的公社发函核查。没啥问题的话,十天之内出结果。到时候武装部会通知公社,公社再通知你本人。"
十天。林卫国心里算了算。比上一世的截止日期晚四天,但他提前报了名,名册已经进了档案袋。江明远就算想动手脚,也得先过了军装男人这一关??还有那份已经盖了"体格合格"的表格。
"谢谢同志。"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个……如果政审通过了,入伍通知大概啥时候能下来?"
军装男人看了他一眼,把牛皮纸袋往抽屉里一塞:"快的话半个月。怎么,着急走?"
"着急。"林卫国答得干脆。
军装男人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拍桌子边上那摞空白表格:"行。我看你这小伙子不错,体检配合得好,问啥说啥不?嗦。好好等通知吧。"
林卫国从武装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梢头了。镇上的集市开了,路两边摆满了卖菜卖鸡蛋的担子,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香味。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赵红梅那块饼子还搁在谷仓草堆上呢。
他在集市上花两分钱买了一块杂面饼子,就着水井边的凉水啃了。饼子硬邦邦的,掺了高粱面,嚼起来剌嗓子。但热乎的,下了肚把胃里的空落落填了个底。他一边嚼一边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办的事。
报名报上了,体检过了。接下来政审那一关,按说他贫农出身、没有犯罪记录、公社劳动表现也不差,问题不大。最大的变数还是江明远??那人在公社混了两年,跟革委会的文书、生产队长都熟,真要从中作梗,未必没办法。
但他今天把名报到武装部了。江明远的手段再狠,总不能把县武装部的档案袋偷出来撕了。他能做的,顶多是在公社那一道环节上卡一卡。
林卫国想好了对策:回去之后立刻找生产队长陈老栓,把报名的事当面说清楚。陈老栓是退伍老兵,最看重年轻人参军入伍,公社上下都知道他对穿军装的格外高看一眼。上一世批斗林卫国的时候陈老栓一言不发,不是他不管,是他管不了??那时候林卫国已经被定了性,谁沾谁一身骚。但这一世他没被定性,他只是个老实巴交报名参军的知青,陈老栓没理由不帮他。
他加快脚步往回赶。
走到红旗公社地界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站着个人。
蓝布碎花袄。红头绳。
赵红梅。
林卫国脚步没停。赵红梅显然也看见他了,从柳树底下迎上来,步子急匆匆的,脸上又是那种亲亲热热的表情,眉眼弯弯的。
"卫国哥!你这一早上去哪儿了?我去你宿舍找你三回了!"
林卫国在她离自己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去镇上了。有事?"
赵红梅被他这个"有事"噎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下。她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拽他袖子,林卫国往旁边让了让,她的手捞了个空。赵红梅的腮帮子鼓了鼓,眼里的水光又泛上来了。
"我去给你送早饭,你不在。我以为你生我气了。"她把身后背着的一个布兜子解下来,里头是个瓷碗,碗口盖着一块蓝花布,"我娘今早贴了饼子,还煮了两个鸡蛋,我给你留着呢。"
林卫国看着那个布兜子,又看了看赵红梅的脸。雨后的晨光清清亮亮的,照得她脸上细细的汗毛都看得见。她还年轻,才十九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少女的圆润。如果撇开上一世那些事不看,她就是个漂亮的农村姑娘,在跟心上人递殷勤。
但林卫国的膝盖还记得冻土的温度。
"红梅,"他说,声音放平了,"你别给我送东西了。鸡蛋饼子你自己留着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