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卷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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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仓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卫国正从一堆干草里坐起来。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是被人拿棒槌抡过。他抬手一摸,草屑粘在掌心里,糙得像砂纸。空气里有陈年的麦麸味,混着牲畜棚传来的尿骚气??红旗公社的谷仓,他认得。这地方他十八岁刚下乡那年踩过点,后来再没进来过,因为赵红梅??





"卫国哥。"





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细软得像春天的柳条,亲亲热热地缠上他的耳根。林卫国浑身一僵。





谷仓的木门吱呀呀又推开一寸,她挤进来半个身子。蓝布碎花袄,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红头绳,一双眼弯弯的,盛着两汪水光。赵红梅。村支书的女儿,红旗公社最拿得出手的姑娘,十里八乡媒婆踏烂门槛的香饽饽。





林卫国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最后一眼见她,是在公社的批斗台上。她站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红宝书,跟旁人一起喊"打倒流氓分子林卫国"。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比谁都亮。那天刮北风,刮得她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滴血珠子,一晃一晃的。然后他就被押上卡车,去往北大荒。零下四十度的夜里,他在窝棚里蜷着,听见外头的风嚎得像狼。最后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来的画面就是那两根红头绳。





现在那两根红头绳就晃在他三步远的地方。





"卫国哥,你发什么愣呢?"赵红梅把门彻底推开了,往里探了探脑袋,反手又把门掩上。谷仓里暗下来,只有高窗里漏进来一束斜阳,照得草屑在光柱里上下浮动。她朝他走过来,脚步轻快,碎花袄的下摆扫过干草堆,沙沙地响。





林卫国的后背抵上了谷仓的土墙。





冷的。土墙是实的。他偷偷攥了一把掌心里的草根,用力一掐??指腹疼得一哆嗦。





不是梦。





"我……"他的嗓子哑得像锈锯拉木头,咳了一声才找着调,"红梅,你怎么来了。"





赵红梅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斜阳正好打在她脸上,鼻尖上细细一层绒毛,年轻得刺眼。她伸手去拨他头发上的草屑,手指尖凉凉的,擦过他的太阳穴。林卫国下意识偏了偏头,她愣了愣,随即笑了。





"我来看看你。"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白底子绣着两朵小红花,展开来里头包着一块玉米面饼子,还冒着热气。"听说你今天割了一整天的麦子,晌午都没回来吃饭。这个给你。"





林卫国盯着那块饼子。





上一世他也吃了这块饼子。那天他累得胳膊抬不起来,赵红梅送来吃食,他心里热乎乎的??村支书的闺女,长得俊,人又好,全公社那么多后生,独独对他青眼有加。他捧着饼子吃的时候,赵红梅就蹲在旁边跟他说话,说天气好,说麦子长势旺,说……说江明远那个人不地道,让她心里发慌。





他当时以为她在示好。以为一个姑娘跟他说旁人的坏话,是把自己当成了亲近的人。





五天后,"作风问题"的大字报贴满了公社食堂的墙。赵红梅在批斗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林卫国在谷仓里对她动手动脚,她拼命挣扎才逃出来。江明远作为"目击证人"站出来作证,说他亲眼看见林卫国把赵红梅往谷仓深处拖。





那块玉米面饼子,是鱼饵。





"不吃?"赵红梅歪了歪头,把饼子又往前送了送,"我特意让娘多贴了一会儿,锅巴脆着呢。"





林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骨节分明,掌心里有镰刀把磨出的茧子,但皮肤还是紧的、饱满的,没有冻疮,没有裂口。他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红梅,"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先坐着,我有话跟你说。"





赵红梅眼里亮了一下,顺从地在草堆上坐下来,手绢和饼子放在膝头。她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一点笑,一副等待的模样。谷仓里安静了一瞬,头顶木梁上有鸽子咕咕地叫。





林卫国把后背从墙上直起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现在是1965年秋天,他下乡的第二年。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被赵红梅的"温柔"迷了眼,以为天上掉了馅饼。三天后赵红梅来"还手绢",六天后大字报贴出来,他被游街、批斗、发配,冻死在第二年开春前的最后一个寒夜。





那些冷他是真真切切受过的。那种冷不是疼,是身体一点一点不听使唤,手指先没了知觉,脚底像踩着两块冰坨子,然后腿、胳膊、胸口、脑子,一样一样地冻住了。他最后失去的是听觉,风声一点点远下去,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现在不想再听那种风声了。





"红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唠家常,"你今儿来找我,江明远知道吗?"





赵红梅的笑容顿了一瞬。





就一瞬,但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快的,像阴天云缝里一掠而过的光。要不是林卫国上一世跟她打了那么久交道,后来又花了那么多年在冻土上反复反刍她那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根本抓不住。





"他……他不知道吧。"赵红梅低头去捏手绢的边角,声音矮了半截,"我找他做什么,我找他……"





"他不是你对象?"





赵红梅猛地抬头,脸唰地红了。"谁跟你说的!"她嗓门扬起来,又压下去,急急地摆手,"没有的事!卫国哥你可别听人瞎说,我跟江明远就是……就是普通同学!一起下乡的,谁跟他……"





她的耳尖红透了。林卫国注意到她说完这话之后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上一世他以为这是害羞,现在他看明白了,这是心虚的人给自己找补的空当。





"那行,"林卫国点点头,从草堆上站起来。谷仓低矮,他这将近一米八的个头一站直,脑袋差点顶上横梁。他弯着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你说没有就没有。饼子我收下了,谢谢你,红梅。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你爹找不着你该着急了。"





赵红梅没动。





她坐在草堆上,仰着脖子看他,眼里的东西变了。刚才那两汪水光还在,但底下的底色换了??从柳条的软,变成了铁丝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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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着手绢的指节发白。
  

  

  
"卫国哥,"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草,"你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
  

  

  
林卫国把玉米饼子揣进怀里,热乎乎地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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