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卷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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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
  

  

  
屋里,刘建国他们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围着他的床铺商量着什么。见他进来,刘建国一把拽过他:"卫国,你柜子里这些衣裳都带走不?咱们合计着帮你打个包袱。"
  

  

  
林卫国把布鞋放在床尾,蹲下来翻自己的木箱。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东西??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备用的裤子,一双解放鞋,一本翻烂了的《毛选》,半瓶墨水,还有……他手指在箱底摸到了一样东西,顿了一下。
  

  

  
一把小刀。巴掌长,铁皮包木柄,刀刃磨得锃亮。这是他下乡那年从家里带来的,劈过柴、削过木、切过红薯。上一世被搜走之后,他在窝棚里用手捡柴火,十个指头被冻得全都裂了口子,连捡都捡不起来了。
  

  

  
他把小刀揣进怀里。这个得带着。
  

  

  
刘建国他们已经找了块旧床单铺在地上,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上码。王德贵正弯腰收拾墙角那把铁锹,犹豫了一下:"锹带不?"
  

  

  
"不带。"林卫国说,"到了部队上,有的是家伙。"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打好包袱,四个角系得紧紧的,兜起来拎了拎,约摸十来斤的分量。刘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个方方正正的包袱,忽然有些感慨:"卫国,咱们四个一起下乡,你头一个走。往后天南地北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碰上。"
  

  

  
林卫国笑了笑:"能碰上。等你们谁有空到部队来找我,我请你们吃部队食堂的饭。"
  

  

  
"那可说好了!"刘建国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咚咚咚,三下,节奏匀称。
  

  

  
"卫国在吗?"是江明远的声音。
  

  

  
屋里瞬间安静了。刘建国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林卫国冲他摆了一下手,走过去开了门。
  

  

  
江明远站在门外,穿一件干净的灰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盖子掀着,热气从里面袅袅地升。
  

  

  
"听说你的入伍通知下来了?"江明远笑着跨进来,目光掠过屋里那个打好的包袱,在林卫国的脸上停了一瞬,"恭喜啊卫国。我就说你肯定能行。来,我泡了壶高末,给你送一杯。算是给你饯行了。"
  

  

  
他把搪瓷缸递过来。里头是深褐色的茶水,几片碎茶叶在水面上浮着,蒸腾的热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卫国看着他递茶的手。手指白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腕子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窗口的光线里反射出一小圈闪亮的光弧。
  

  

  
"多谢了,江明远。"他接过搪瓷缸,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嘴唇刚碰到水面就放下来了。"有些烫,我凉一凉再喝。"
  

  

  
江明远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了一瞬。极快的一瞬,快得跟眨眼的工夫差不多。然后他又笑了:"行,你慢慢喝。晚上我那儿有瓶二锅头,咱哥几个喝一顿?就当你走了以后咱们也热闹一回。"
  

  

  
"晚上再说。今儿我收拾东西,还得去镇上买点东西,怕是没时间。"
  

  

  
江明远点了点头,在屋里扫了一圈,跟刘建国他们打了个招呼,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下去。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刘建国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卫国,他给你送啥茶?你喝了?"
  

  

  
"没喝。"林卫国把那杯茶端到窗口,仔细看了看。水面平静,茶叶碎末沉在杯底,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把它搁在了窗台上,碰都没再碰。"凉一凉再说。"
  

  

  
王德贵从铺上爬下来,凑过来闻了闻:"茉莉花茶味儿挺正的。江明远那人平时抠搜得很,一包高末能喝一个月,今儿倒是大方。"
  

  

  
林卫国没有接话。他把包袱重新紧了紧,拎到床头放着。
  

  

  
下午他去镇上买了些东西??两条新毛巾,一包针线,一小块肥皂,还有一管牙膏。都是些日用琐碎,但到了部队上估计没空出来置办,预备着总没错。供销社的售货员大姐见他买这些东西,多嘴问了一句:"小伙子这是要出远门?"
  

  

  
"当兵去。"他说。
  

  

  
大姐看他一眼,笑了:"好小子。有出息。"又多给他塞了一条毛巾:"送你,不要钱。头回出门,别委屈着自个儿。"
  

  

  
林卫国接过来道了谢,把东西一并塞进包袱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刘建国他们仨正蹲在院里生火烧水,准备煮一锅挂面??算是给林卫国的践行饭。见他回来,刘建国扬了扬手里的挂面口袋:"卫国!今晚咱开荤!老陈头刚才送了四个鸡蛋来,说是队上给你的,不算在口粮里。"
  

  

  
林卫国把买的东西放下,蹲过去帮忙添柴。火苗从灶膛里蹿起来,舔着锅底,水很快就开了。刘建国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往里头磕了四个鸡蛋,白花花的蛋清在沸水里翻滚着凝固,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四个人围着一口锅蹲在院子里吃面。没什么佐料,就撒了撮盐,但热汤热面下了肚,从嗓子一路暖到胃。刘建国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卫国,等你当了军官,回来请咱吃红烧肉啊!"
  

  

  
"当了军官也还是兵。"林卫国吹着碗里的热气,"不过请你们吃红烧肉没问题。"
  

  

  
大家都笑了。
  

  

  
正说着,隔壁灶间的灯亮起来。江明远端着一碟子咸菜走过来,笑着把碟子放到他们中间:"算我一个呗?我这还有两瓶二锅头,今儿给卫国送行。"
  

  

  
刘建国他们的笑容收了收,林卫国倒是很自然地伸手拉了拉旁边的马扎:"坐。"
  

  

  
江明远坐下,拧开一瓶二锅头,给每个人面前的搪瓷缸里倒了一点。酒液清亮,香气辛辣,在傍晚的凉气里格外冲鼻子。
  

  

  
"来,"江明远举起了自己的缸子,"敬卫国一杯。当兵光荣,保家卫国,咱红旗公社出去的兵,往后不管到了哪儿都是好样的。"
  

  

  
林卫国端起缸子,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搪瓷缸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抿了一口。二锅头辣得舌头发麻,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但烧完之后胃里暖融融的。这不是什么好酒,镇上供销社两块五一瓶的那种,但对几个知青来说算是个稀罕物。
  

  

  
江明远看着他喝了那口酒,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点。他又举杯,跟刘建国他们也各碰了一下,说了些场面话。什么"兄弟一场""往后常联系""到了部队可别忘了咱们"。说得热热闹闹的,跟真正送行的知心人似的。
  

  

  
林卫国端着杯子慢慢喝,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在听。他听着江明远说话的语气、用词、节奏,跟上一世批斗大会上控诉他的那个语调暗暗比对着。一模一样。温和的、体面的、句句为别人着想的江明远,跟台上那个指着他鼻子喊"流氓分子"的江明远,声音来自同一副嗓子。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二锅头见了底,挂面也吃得干干净净,刘建国他们几个话渐渐多了起来,东倒西歪地靠在院墙边,舌头有些大了。林卫国酒量一般,但今天喝得克制,三两口的意思,脸上有些热,头脑还是清醒的。
  

  

  
江明远站起来收拾碗碟,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卫国,你这走了,往后红梅要是想不开……你给她写封信?"
  

  

  
林卫国抬眼看他。
  

  

  
"江明远,"他说,"赵红梅是你的事。咱俩之间就别提她了。"
  

  

  
江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在暮色里站着,半边脸被灶间透出来的灯光照着,半边脸落在阴影里。那张斯文白净的脸上笑意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点。
  

  

  
"行。"他说,"不提就不提。那你好好保重。"
  

  

  
他端着碗碟走了。
  

  

  
刘建国靠着墙打起了鼾,王德贵也迷迷糊糊地合了眼。林卫国把院里剩下的锅碗拾掇了,舀水冲干净,归拢到灶间。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床铺。
  

  

  
枕边放着那双赵红梅做的布鞋。他伸手摸了摸,千层底密实硬挺,鞋面是黑棉布的,针脚细密匀称。
  

  

  
他合着眼,在黑暗中慢慢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通知书到了。三天后报到。赵红梅来过。江明远来过。茶杯、酒杯、咸菜碟子,每一件都摆在面前清清楚楚的。
  

  

  
三天。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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