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旧路重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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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正月初六,长安城里的年节气氛尚未散尽,西市的商铺却已经陆续开门,往来客商带着各地货物重新汇集于此。街道两旁的积雪化了大半,檐下仍悬着细长的冰凌,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路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泥痕。陆怀瑾坐在一家茶肆的二楼,面前摆着几张旧商路图,正与韩伯安核对沈怀安最后一次往来河西的行程。自从顾无咎带回两份图册的线索,众人的调查便逐渐从河西旧书转向沈怀安生前走过的道路,尤其是贞观十年冬至贞观十一年春之间的几个月,原本零散的账册和证言开始被重新整理,许多当年没有引起注意的小事,也渐渐显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韩伯安年近五旬,曾在沈怀安的商队中负责账目和货物交割,后来因年纪渐长,不再常年奔走河西,转而替几家商号核算账册。他与沈怀安相识多年,对那场所谓山洪遇难始终心存疑虑,却苦于没有确切证据。如今陆怀瑾重新查访旧事,他便主动将自己保存的几册货账拿了出来。那些账册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但每一笔货物的数量、交割地点和经手人姓名,仍然记录得十分仔细。





陆怀瑾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问道:“伯安兄,你再看看这里。贞观十年十月,怀安兄从凉州东行,按原先计划,应当在十一月中旬抵达长安,为何账上又记着他曾折返甘州?”韩伯安低头看了片刻,缓缓说道:“这笔我记得。当时有一批胡商带来几卷旧书和一些草木种子,原本准备在凉州转卖,后来不知为何临时改道去了甘州。东家听说之后,便让商队先走,自己带着两名伙计折返,想看看那些旧书。”陆怀瑾问:“他以前也常为几卷旧书折返商路?”韩伯安摇头:“东家喜欢收集各地物产,也会买些书册,可那一次确实不同。他原本已经谈好一批皮货的交割,若按时赶到长安,少说也能赚上一笔,结果为了那几卷旧书,宁愿让旁人代为处理。”





陆怀瑾听完,目光落在账册旁的一行小字上。那里记着“胡商旧纸,未成交易”,下面却没有写明缘由。他问道:“既然专程折返,为何最后没有买下?”韩伯安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东家回来时曾说,那几卷书已经被人先一步买走,卖家也不愿透露买主姓名。他当时似乎颇为失望,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让我将那笔未成的买卖从账上划去。”陆怀瑾微微皱眉:“可知买走旧书的是何人?”韩伯安摇头:“不清楚。那时商队事务繁杂,我只当是寻常买卖,没有多问。”





陆怀瑾将这条记录单独誊下。此前顾无咎在河西查到,沈怀安曾在康家旧书铺寻找散失残页,如今韩伯安又证实他曾为了几卷旧书折返甘州,说明沈怀安在贞观十年下半年确实持续追查那些图册,并非偶然见到残页后心血来潮。更重要的是,甘州那批旧书最终被人提前买走,究竟是普通书商抢先成交,还是有人故意截断沈怀安寻找残页的线索,目前尚不得而知。





“那两名随他折返的伙计,如今可还能找到?”陆怀瑾问道。韩伯安答道:“其中一人后来去了朔方,听说在当地做马匹买卖;另一人姓严,原本住在长安城南,几年前搬去了洛阳,替一家药材铺看货。我已经托人打听,若他还在洛阳,应当不难找到。”陆怀瑾点头:“先找姓严的。他既然亲自跟着怀安兄去过甘州,或许还记得那批旧书的卖家。”





两人继续核对账册,直到午后才将贞观十年下半年的商路大致理清。沈怀安当年从河西东行,先在凉州寻找残页,又折返甘州追查一批旧书,随后经原州、泾州返回关中,在长安停留数日,最后才前往洛阳。到了贞观十一年春,他再次带商队西行,途中却在陕州附近突然离队,随后传出山洪遇难的消息。陆怀瑾将这些地点逐一标在图上,发现沈怀安的路线虽然曲折,却始终围绕着几处胡商往来频繁的商镇展开,而那些地方恰好也是西域旧书最容易流通的所在。





韩伯安看着地图,忽然说道:“陆先生,有件事我以前没想明白,如今倒觉得有些奇怪。”陆怀瑾抬头:“什么事?”韩伯安指着长安附近的一处标记:“贞观十年冬,东家回到长安之后,曾让我替他找过一名懂西域文字的先生。我当时介绍了两个人,一个在西市替胡商誊写契书,另一个曾在鸿胪寺附近做过译语。可东家后来谁也没请,只说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陆怀瑾问:“他可曾提起那人的姓名?”韩伯安摇头:“没有。不过我记得那几日东家常往西市去,有一次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新誊的纸,像是刚请人译过什么。”





陆怀瑾心中一动。此前苏惊鸿曾经提到,西市有一位姓康的先生,熟悉几种西域文字,偶尔替旧书商辨认残页。若沈怀安当年也曾找人翻译图册,那么这位康先生或许知道些什么。只是十余年前的事情,未必还能查到具体记录。陆怀瑾将此事记下,准备回去后请苏惊鸿帮忙打听。





与此同时,武府中,杨氏也在整理另一批旧账。那些账册来自沈怀安当年在洛阳经营的几处商号,其中一册记着贞观十年冬季的货物出入,另一册则是贞观十一年春的商队筹备记录。杨氏原本只是想核对沈怀安最后一次离家的时间,却意外发现,贞观十年末,他曾连续三次从洛阳商号支取银钱,数额不算太大,却都没有注明具体用途,只在旁边写着“旧书杂费”。





周管事站在案旁,见杨氏反复查看那几笔账,便问道:“夫人可是觉得这些银钱有问题?”杨氏摇头:“数额不大,不能说明什么。只是怀安当年若真在追查那些西域残页,或许曾用这些钱请人翻译、誊抄,或者托商客寻找旧书。”周管事说道:“若能找到当年经手的人,或许便能知道银钱去了哪里。”杨氏点头:“洛阳那几处商号如今虽已易主,但旧账未必全部散失。让人去问问当年的掌柜和账房,尤其是贞观十年冬至十一年春之间,是否有人替怀安购买过西域旧书。”





周管事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刚送来的信,说是韩伯安托人从陕州寄来的。杨氏拆开之后,发现里面记着一处旧货栈的情况。那处货栈位于陕州城外,曾经接待过沈怀安最后一支商队,如今虽然换了主人,但当年的老账房仍然在世,年纪已近七旬。韩伯安前去拜访时,老人起初记不起沈怀安的名字,后来听说是那支遭遇山洪的商队,才渐渐想起一些往事。





信中写道,沈怀安当年确实在货栈停留过两夜,期间曾有一名操着西域口音的客人前来找他,两人在货栈后院谈了约莫半个时辰,随后那名客人先行离开,沈怀安则在第二日清晨带着一名随从出了城。至于他们去了哪里,老账房并不知道,只记得沈怀安临走时曾向掌柜借过一张附近道路的简图,还问过通往山中一处旧驿道的方向。





杨氏读到这里,神情渐渐凝重。此前众人只知道沈怀安曾经独自离队,去见一位不愿公开身份的故人,如今却第一次有了较为具体的地点与经过。那名西域客人究竟是谁,是否就是当年托付木匣的伤者,仍然无法确定,但至少可以说明,沈怀安失踪前确实与一名西域人见过面,而且双方似乎约定了后续行程。





“老账房可还记得那人的相貌?”杨氏问道。周管事答道:“韩伯安在信中说,老人只记得那人身材高瘦,穿着寻常胡商衣裳,左手似乎戴着一只皮护腕,至于脸上有无伤疤,已经记不清。”杨氏沉默片刻,问道:“左手?”周管事点头:“是左手。”杨氏没有立即将此人与顾无咎所说的虎口有伤之人联系起来。皮护腕原本就是行商、骑马之人常用的物件,单凭这一点无法说明身份。她只是吩咐周管事将老账房的证言单独封存,并让韩伯安继续查访当年货栈掌柜的家人,看看是否还有人记得那名客人的去向。





到了傍晚,陆怀瑾带着整理好的商路图来到武府。杨氏将韩伯安的来信递给他,两人对照之后,发现沈怀安当年在陕州的行程,比此前想象的更加复杂。他先随商队抵达货栈,停留两夜,期间与一名西域客人见面,随后又在第二日清晨离开货栈,前往山中旧驿道附近。若按老账房的记忆,他离开时身边还有一名随从,而商队伙计此前却说沈怀安是独自离队,两种说法之间显然存在矛盾。





陆怀瑾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案上,说道:“这里必须查清。若老账房记得没错,怀安兄离开货栈时并非独自一人,那么那名随从后来去了哪里?”杨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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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只是货栈临时派人带路,到了城外便折返。如今不能急着认定那人失踪。”陆怀瑾说道:“无论如何,都该找到他。若他当年曾陪怀安兄走过一段路,或许知道那条旧驿道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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