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一百三十章 西陲秘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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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雪终于停了,武府后院的几株老梅却仍未开花,枝头积着薄霜,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杨氏起得很早,先去看过府中染了风寒的老嬷嬷,又让人将药炉移到廊下,待一切安排妥当,才吩咐周管事去前院迎客。今日要来的是顾无咎,陆怀瑾前两日已将他的经历与河西所得写信告知,杨氏也派人核对过他在太医署的任职情况,确认他确实是沈怀安当年资助过的少年,如今在署中负责医药事务,偶尔协助辨认西域药材。只是她心中仍有几个疑问,尤其是沈怀安当年为何执意寻找散失的西域图册,以及那些持不同印记的人究竟为何争夺几卷草木禽兽记载,她始终觉得,这两件事情之间藏着一段尚未被人说清的旧事。





顾无咎到府时,日头刚越过东墙。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圆领袍,外披灰色斗篷,手里提着一只药箱。周管事迎他进门,先请他去偏院为老嬷嬷诊视。老人年近七旬,入冬后时常咳嗽,夜里尤甚,前几日又受了寒,胸中憋闷,食欲不佳。顾无咎细细问过起居饮食,又诊了脉,查看舌色,确认并无急症,便在原有药方上略作调整,嘱咐侍女不要让老人整日闷在炭火烧得过旺的屋里,饮食也宜清淡温软。杨氏隔着屏风听了片刻,见他说话不急不缓,既不故作高深,也不随意夸口,心中对他的印象便稳妥了几分。





待诊视结束,周管事将顾无咎引入书房。杨氏已命人备好茶水,陆怀瑾也提前到了,正坐在下首翻看一册旧账。顾无咎进门行礼,杨氏请他落座,先问了几句太医署的差遣和河西路上的情况,随后才将话题转到沈怀安身上。“陆先生说,怀安当年曾资助顾郎君拜师学医,这些年你又一直留意他的旧事,如今更是亲赴河西查访,实在难得。”顾无咎答道:“沈公于我有恩,我所做不过分内之事。只是河西旧事牵涉甚广,许多证言相隔多年,真假难辨,若夫人有疑问,还请直言,我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不能确定的地方,也不敢妄下判断。”杨氏微微点头:“如此最好。今日请你来,并非要你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想将我们手中的线索放在一起,看看究竟有哪些地方能够相互印证。”





周管事将几份誊录纸铺在案上,其中有安守谦旧账的抄本、康延寿对西域残页的辨认记录,还有陆怀瑾保存的沈怀安旧信。杨氏没有立即拿出铜钥匙与那封托付书信,而是先让顾无咎讲述自己在河西查到的情况。顾无咎将旧账中的“原卷有二,今散其一”重新解释了一遍,说这句话最初出现在贞观五年的一笔旧书交割记录中,旁边还写着几个西域文字,安守谦当年只把它当作货物说明,并不知道其中含义。后来康延寿辨认残页,发现不同纸张所用的笔法、草木图样和分类方式大体一致,却有一些明显差别。例如同一种藤本植物,在一张残页上被画成攀附岩壁的形态,另一张则有人工栽植的标记,旁边还写着关于土壤和水分的说明。若这些残页原本属于同一份图册,便很难解释为何同一种植物会出现两种编排方式,因此康延寿才怀疑,旧账中所谓两卷,或许确实是两份内容相近却并不完全相同的抄本。





陆怀瑾问道:“两份图册既然内容相近,为何又要分开保管?”顾无咎说道:“这正是我在河西始终没有弄清的地方。安守谦曾听寄存旧纸的胡商说过,那些图册原本归一处西域祭司集团掌管,后来内部发生争执,一部分人主张继续封存,一部分人却想将图册取出,另作他用。争执的缘由,寄存者没有细说,只提到一场流血冲突,此后两份图册便失去了原先的保管秩序。”杨氏问:“那名胡商可是亲历之人?”顾无咎摇头:“安守谦也不知道。他只记得那人年纪不大,汉话说得不甚流利,随身带着几包旧纸和少量草木种子,在店中寄存后便再没有回来。安守谦当年并不在意那些旧纸,后来若非陆续有人前来寻找,也不会重新翻出旧账。”





杨氏将“祭司集团”四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年轻时随丈夫辗转各地,见过不少胡商与西域僧侣,也知道西域诸国风俗各异,有些地方的宗教人物不仅主持祭祀,还掌管医药、历法与典籍。只是她从未听说过哪一处祭司集团,会为了几卷草木禽兽图样闹到互相残杀的地步。她沉吟片刻,问道:“他们争夺的究竟是图册本身,还是图册中记载的某些东西?”顾无咎答道:“目前无法确定。不过康延寿曾指出,那些残页不像寻常药书,也不像单纯的物产图录。它们不仅记录草木形貌,还反复注明生长地域、移栽条件,以及某些禽兽的习性变化,有些文字甚至带着警告意味。若只是为了辨认药材,未必需要如此详细地记录这些事情。”





陆怀瑾将一张画着藤花的誊本推到顾无咎面前,问道:“这一种,你可认得?”顾无咎低头细看,图上是一株枝蔓细长的植物,叶片呈卵形,花朵狭长而下垂,花口微微张开,旁边以细笔勾出根部形态。他看了许久,才说道:“我曾见过相似的图样。贞观十年秋,沈公带到医馆的几张草木图中,便有一株深色藤花,只是当时他拿出的图样更完整,花下还有一段西域文字。我记得家师说过,此物若果真如图所绘,便与中原常见藤花不同,但仅凭画稿不能判断药性,也不能断定世上确有此物。”杨氏问:“沈怀安可曾说过它有什么特别之处?”顾无咎摇头:“没有。他只问过若将西域植物移栽中原,是否可能因水土不同而改变形态,家师说确有此类情况,但须经多年观察,不能凭一两株便下结论。”





陆怀瑾想起沈怀安旧信中曾有一句“异土之木,未必皆不可活”,当年他以为只是商人谈论栽培之事,如今再看,倒像是沈怀安正在认真研究那些图样。他将旧信取出,指给顾无咎看。顾无咎读完之后,说道:“沈公或许不仅想知道图册的来历,还想确认其中记载是否可信。若只是替故人保管一件东西,他完全可以不去寻找其他残页,可他既然主动询问旧书商和医者,便说明他已经发现,手中那些图样有值得进一步核实的地方。”杨氏点头,却没有顺着这个判断继续推测。她知道沈怀安当年确实受托保管过一只木匣,匣中也有草木禽兽图册,但这件事一旦说出,便等于承认他们手里握着那些西域人苦苦寻找的另一份抄本。顾无咎虽然可信,仍然需要先弄清他对旧案究竟了解多少。





“顾郎君,”杨氏缓缓说道,“你在河西可曾听说,祭司集团内部究竟分成了几方?”顾无咎想了想,答道:“康延寿只说过两种印记。一种是弯月下方三道短划,另一种是展翼鸟形。弯月印记多见于较早的旧书交割记录,鸟形印记则出现在后来追查残页的人身上。但印记不同,并不能直接证明他们一定互为仇敌,也可能是同一集团在不同时期使用的标记。”杨氏问:“若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伙人呢?”顾无咎说道:“那便要重新解释许多事情。例如弯月印记为何出现在被寄存的旧纸上,而鸟形印记的人又为何多年之后仍在追查那些纸张。也许有人将原本受托保管的东西私自带走,也许某一方在内斗中失势,不得不借商路转移典籍。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仅凭印记定论。”





陆怀瑾又问起那名左手虎口有伤的西域人。顾无咎说康延寿当年只与那人见过一面,对方汉话说得很好,衣着并不显眼,身边还有两名同伴,其中一人负责查看旧纸,另一人始终站在门口。他们并未强买残页,也没有当场威胁康家,只是反复追问沈怀安是否拿出过另一份图样,离开时还留下了一笔钱,说若日后再有类似旧书,可以派人送到指定客舍。杨氏问:“那客舍的名字可还记得?”顾无咎答道:“康延寿只记得在凉州城南,具体字号已经记不清。我曾去查访,可那一带十余年间几经修建,旧客舍早已易主,没有找到当年的账册。”





杨氏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若那些人只是想购买旧书,为何要反复打听沈怀安?”顾无咎答道:“这也是疑点所在。沈公当年带去康家铺子的图样,并非从那里购买,而是自己誊画的。康延寿说,那些西域人听见此事后,曾专门问图样是否装订成册、纸张是否带有铜角木匣的压痕,以及沈公是否说过图样从何而来。”陆怀瑾原本正低头看账,听见“铜角木匣”四字,手指忽然停住。杨氏也抬起眼,神情却没有明显变化,只问道:“康延寿为何记得如此清楚?”顾无咎说道:“因为那几个问题十分古怪。寻常买旧书的人只会问书名、纸张和价钱,很少有人追问买书人携带的箱匣形制。康延寿当年还曾觉得好笑,以为那些人连装书的匣子也想买去。”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陆怀瑾缓缓将手中的账册合上,心中已经明白,事情比他们先前想象的更加危险。沈怀安当年受托保管的木匣,确实是一只狭长的铜角木匣,这一点在他留下的信中虽未详细描写,却曾在交付钥匙时亲口提过。若康延寿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些西域人很可能早就知道另一份图册被装在什么样的匣子里,也因此才会在发现沈怀安携带相似图样之后,立即怀疑他接触过完整抄本。杨氏让周管事重新取来一张纸,将康延寿所记得的几个问题逐一写下,问顾无咎:“这句话是康延寿亲口所说,还是你后来整理时添上的?”顾无咎答道:“是他亲口所说,但我已经在誊录旁注明,这属于十余年前的回忆,不能视作当年原话。若夫人觉得重要,日后可以请他再作确认。”杨氏点头:“确实重要。只是眼下不必急着让人去问,以免提醒旁人我们正在查什么。”





陆怀瑾将话题转到沈怀安最后一次经过河西的时间。顾无咎取出自己的药材笔记,说道:“贞观十年秋,我在医馆见过沈公。那时他随身带着几张图样,询问过几种西域植物的移栽之法。后来康延寿又见过他一次,大约是在入冬之前。若将这两次见面与商队行程对照,沈公至少在贞观十年下半年仍然主动寻找残页。到了贞观十一年,他才在陕州附近失踪,中间相隔数月,足够那些人沿着商路追查他的行踪。”杨氏问:“他当时可曾提过要回洛阳?”顾无咎点头:“提过。他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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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商路结束,便想回家歇一段时日,陪女儿读书识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沈公当时并不像一个准备远走不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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