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一百三十章 西陲秘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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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 杨氏想起陆怀瑾此前转述的那些话。沈怀安当年离队之前,曾交代伙计三日之后不必等他,若只看这一点,似乎说明他知道自己要办的事情可能耽搁行程,却未必意味着他预料到了危险。可若再加上河西那些追查图册的人,事情便有了另一种可能:沈怀安或许已经察觉有人盯上自己,因此想趁商队尚未抵达洛阳之前,单独去见某位知情人,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仍然缺少证据,尤其是那名不愿公开身份的故人,至今没有任何确切消息。周管事见众人暂时不语,便将陕州方面的新线索呈上。那是韩伯安托人送来的几张誊本,其中一张记着沈怀安当年曾在陕州城外一处货栈停留,另一张则列出商队附近出现过的两名西域客人。记录十分简略,只写其中一人会说汉话,曾经询问沈家货车的去向,另一人则与货栈掌柜有过短暂交谈。顾无咎仔细看过,忽然问道:“那两人是在沈公离队之前出现,还是离队之后?”周管事答道:“韩伯安目前只能确定,他们曾在商队附近出现过,具体日期还在核对。”顾无咎点头:“这件事情很关键。若他们在沈公离队之前便已到达陕州,便可能提前知道他的行程;若是离队之后才出现,则未必与他的失踪直接有关。”
杨氏吩咐周管事将这条疑问单独写给韩伯安,务必查清货栈掌柜、修车匠人与当年伙计各自记得的日期,不要因为几个人说法相似,便认定他们记的是同一天。顾无咎补充说,可以查查那两名西域客人是否曾留下货物或马匹,若当年货栈仍有旧账,或许能够找到旁证。周管事将这些话逐一记下。
书房中的谈话渐渐从河西图册转向沈怀安本人。杨氏问顾无咎:“你与怀安相识多年,可曾觉得他有什么异于寻常商人的地方?”顾无咎想了许久,才答道:“沈公善于经商,却并非只看重买卖。他每到一处,总喜欢打听当地的风俗、物产和道路,遇见不懂的事情,也肯向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请教。我记得他曾说过,做买卖最忌只看眼前价钱,若不知道东西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赚到的钱也未必守得住。”陆怀瑾轻轻笑了一声:“这倒确实像他会说的话。”
顾无咎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以前没有在意,如今想来,或许与那些旧图有关。贞观十年秋,沈公来医馆时,曾问家师,若一种植物的根茎能够多年存活,而花叶每年都略有变化,应当如何记录。家师说,须先分清是水土、寒暑造成的差异,还是本来就不是同一种植物。沈公听后又问,若有人将多年观察的结果写成图册,后人是否能够据此辨认。家师答说,只要图样与文字足够详细,自然可以作为参考,但世间草木繁多,单凭书本仍有误认的可能。”杨氏问:“他为何问这些?”顾无咎摇头:“没有说。只是我记得,他当时听得很认真,还将家师的话记在纸上。”
陆怀瑾看着案上那些残页,忽然觉得沈怀安当年所做的一切,或许并不只是为了弄清一件西域旧物的来历。他似乎正在尝试以自己能够理解的方法,验证那些图册中关于草木变化的记载。一个经常往来各地的商人,原本便有机会接触不同地域的植物和物产,若有人交给他一份记录异常详尽的图册,他未必会完全相信,却很可能想亲自核实其中几项。只是那些图册究竟记录着什么,竟值得西域祭司集团内部争夺多年,又让后来的人沿着商路追查至中原,仍然没有答案。
杨氏将话题重新拉回祭司集团的内斗,问道:“顾郎君,你在河西可曾听说,那些争夺图册的人后来去了哪里?”顾无咎答道:“只听说其中一部分人沿商路向东,一部分人仍留在西域,具体去向无人能够说清。安守谦提过,寄存旧纸的胡商当年似乎十分害怕被人找到,甚至不愿留下真名。康延寿则说,持鸟形印记的人后来又出现过几次,每次都在寻找同一类旧书,但他们出手并不总是强硬,有时愿意高价收购,有时却会反复追问卖家的来历。由此看来,他们至少有一套持续寻找残页的办法,并非偶然路过的商客。”陆怀瑾问:“那弯月印记的人呢?”顾无咎说道:“反倒少见。安守谦的旧账里有几笔,后来便几乎没有记录。我怀疑这一方在内斗之后已经失势,或是主动隐匿行踪,但没有足够证据。”杨氏沉吟片刻:“若弯月印记的人当年负责保管图册,后来却有人将其中一份带走,那么持鸟形印记的人多年追查,便可能是为了夺回失去的东西。”顾无咎点头:“这是其中一种解释。另一种可能是,带走图册的人本就有权保管,只是内斗之后双方不再承认彼此的权利。我们不知道他们内部的规矩,不能仅凭谁在寻找、谁在躲藏,便认定谁有理。”
杨氏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分。顾无咎显然有自己的判断,却始终愿意承认不知道的事情。他并不因为沈怀安曾帮助过自己,便将所有追查图册的人一概视为恶徒,也不因为西域祭司集团的传闻离奇,便将其说得神乎其神。这样的人或许不会在短时间内给出惊人的结论,却更适合参与一件需要长期查证的旧案。
午后,杨氏命人送来简单的饭食,几人就在书房旁的小厅用饭。席间没有继续谈那些沉重的旧事,陆怀瑾问起河西近年的商路变化,顾无咎说冬季往来比往年艰难,凉州附近的几处旧货铺也换了主人,许多年轻商人已经不认得当年那些祭司印记。杨氏听后说道:“商路上的人换得快,旧事却未必跟着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货物从哪里来、经谁的手转卖,便总能留下些线索。”顾无咎点头,随即提到罗广成和陈敬之,说这两人近来都曾在河西寻找类似残页,只是各自来历不同,不能简单视作同一伙人。陆怀瑾问道:“罗广成不是长安西市的商人么?”顾无咎答道:“正是。他主要做旧书和杂货买卖,曾从河西带回一些图样,后来又亲自去安守谦那里寻找。此人对残页的来历知道得并不多,更多是看中其中的买卖价值。至于陈敬之,我只知道他受人委托寻找旧物,行事比罗广成谨慎,也更在意印记和交割记录,但他背后究竟是谁,目前尚未查明。”杨氏问:“他们可曾提起沈怀安?”顾无咎说道:“陈敬之似乎知道这个名字,罗广成则只是听过一些传闻。两人的说法还需要进一步核对,眼下不宜将他们与当年追查沈公的人混为一谈。”
饭后,陆怀瑾与顾无咎继续整理旧账,杨氏则暂时离开书房,回到内院取出沈怀安当年留下的另一封书信。那封信是陆怀瑾此前交给她保管的,信中提到沈怀安曾经救下一名西域伤者,对方后来托付了一只木匣,匣中有草木禽兽诸图,并约定十二年之后若仍未归来,便由沈怀安自行处置。杨氏已将信读过多次,几乎能够记下其中每一句话,可今日听完顾无咎所述的祭司集团内斗,她再看这封信时,心中忽然生出新的疑问。
那名西域伤者为何会将图册交给一个中原商人?若他只是为了暂时躲避追查,完全可以将东西埋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或者托付给同族故旧,何必将一件来历复杂、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东西交给沈怀安?更奇怪的是,他约定的并非三年五载,而是整整十二年。如此漫长的期限,显然不像寻常商人寄存货物的约定。杨氏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却渐渐意识到,沈怀安当年救下的那个人,或许并非普通的逃亡者。
她将信重新折好,没有立即拿回书房,而是先取出另一张纸,将几个疑问逐一写下:伤者姓名、所属势力、为何受伤、为何托付沈怀安、十二年之期从何而来。写完之后,她又将最后一项圈了起来。如今是贞观十四年,距离沈怀安受托不过数年,十二年之期尚远,若那人当年说的只是普通约定,为何需要如此长久的等待?杨氏想不明白,便将纸收入匣中。她知道眼下最紧要的仍然是查清沈怀安的死因,至于图册真正的用途,或许只有等那只木匣被找到,才能得到答案。
杨氏重新回到书房时,顾无咎正与陆怀瑾核对一处旧账。见她进来,两人便停下笔。杨氏落座之后,问道:“顾郎君,若当年确有一名西域伤者携带图册逃离祭司集团,你觉得他最可能沿哪条道路进入中原?”顾无咎想了想,说道:“这要看他从西域何处出发,也要看当时是否有人追踪。若走寻常商路,自然会经过河西诸镇,但若为避人耳目,也可能借小商队或胡商亲眷的名义东行。沈公常年往来西陲,若曾在途中救下一名伤者,并不奇怪。”杨氏又问:“若那人后来还想返回西域呢?”顾无咎答道:“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他既然受了重伤,又需要躲避追查,短时间内恐怕难以独自行动。若有人接应,或许还能沿旧路返回;若无人接应,便只能另寻落脚之处。”
杨氏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名伤者的身份,只说道:“怀安当年心善,路上若遇见伤病之人,确实可能出手相救。只是如今看来,他所救之人未必只是寻常客商。”顾无咎听出她话中似乎另有所指,却没有贸然追问。他知道陆怀瑾与杨氏手中或许还掌握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既然对方尚未准备说明,便没有必要逼问。更何况他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将河西所得交给值得信任的人,而不是要求对方立即向自己交出所有秘密。
陆怀瑾见时辰不早,便提议将今日谈话整理成一份简明记录,以便后续查访。杨氏同意,三人便按时间重新排列线索:贞观五年,河西旧账出现两份图册的记载;贞观六年前后,带有弯月三线印记的旧纸被寄存;贞观十年,沈怀安在河西寻找残页,并向医者请教草木图样;随后,持鸟形印记的西域人打听他的姓名和行踪;贞观十一年,沈怀安在陕州附近独自离队,不久传出山洪遇难的消息。每一项后面都注明证据来源,凡是只有一人回忆、尚无旁证的地方,便另作标记。如此整理之